決定剛在心裡落定,床頭的鬧鈴便響了。
黎響睜著熬紅的眼睛,盯住屏幕上的五點三十分,半天沒能接受自己居然真的一夜沒睡。
門外準時傳來三聲輕叩。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踩上地毯時還有些發飄。房門一開,熱牛奶的香氣撲面而來,宋燁霖站在門外,目光從他凌亂的頭髮落到眼下。
「昨晚沒睡?」
黎響接杯子的動作停了半拍。
【還不是因為你!】
這句話差點衝出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低頭喝了口牛奶:「認床。」
宋燁霖聽著與昨晚房型一模一樣的藉口,眉尾輕輕壓下,卻沒有拆穿。
「車上補覺。」
「今天有採訪稿要看。」
「我替你看。」
黎響捧著杯子,心臟被這句自然得過分的話撞了一下。
昨夜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勇氣,立刻往喉嚨口沖。他看著宋燁霖,幾乎就要提前問出那個問題。
電梯方向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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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握著平板快步走來,平日熨得整齊的襯衫皺在腰側,臉色沉得厲害。
「鵬瀚出手了。」
黎響舌尖已經抵住的話,只能重新咽下。
他接過平板,屏幕上排滿了剛發布不久的稿件。
《大製作與小成本,同檔期影片究竟該怎麼選》
《演員陣容、投資規模全面對比,〈暗夜行者〉預售領跑》
《鏡中人未映先火,究竟是作品出色還是話題包裝》
十幾個營銷號用了近似的標題,發布時間相差不到半小時,文案里的數據與配圖甚至來自同一套模板。
「從凌晨四點開始發。」老周滑動頁面,「現在已經鋪了三輪。第一輪比卡司,第二輪比投資,第三輪抓畫面質感,統一結論都是《鏡中人》規格不足。」
黎響靠著門框往下看。
幾張所謂的對比圖很有技巧。
《暗夜行者》選的是爆破場面和高架追車,《鏡中人》卻被截了昏暗倉庫與空鏡。前者色彩飽滿,後者壓抑冷清,並排放在一起,很容易給普通觀眾留下「一個昂貴,一個寒酸」的印象。
宋燁霖接過平板:「水軍什麼時候進場?」
「已經進了。」老周點開評論區,「話術很統一,都在問《鏡中人》的錢是不是全花在炒CP上。」
黎響臉上的困意徹底散了。
鵬瀚選的切口很精準。
電影類型不同,直接比較劇情與表演很容易露怯,乾脆抓住大眾最容易感知的投資規模與畫面差異,再把熱度歸因到CP炒作。
既能抬高《暗夜行者》,又能給《鏡中人》貼上靠曖昧營銷的標籤。
一箭雙鵰。
去會場的車上,新一輪稿件果然出現。
其中熱度最高的文章,標題直接得近乎惡毒。
《當演技不夠CP來湊——〈鏡中人〉的營銷騙局》
黎響點進去,開篇便放了路演現場的視頻。
他靠在宋燁霖肩上睡覺,兩人在後台遞水,宋燁霖扶住他踩空時的手肘,還有昨晚剛衝上熱搜的那句「喜歡啊」。
這些原本讓觀眾覺得自然親密的畫面,被作者一一標註時間與傳播節點,再強行拼成精心設計的宣傳計劃。
文章寫道:「從綜藝綁定到電影合作,從片場花絮到路演表白,每一次看似偶然的互動,都精準出現在宣發關鍵期。觀眾看到的是心動,資本計算的卻是票房。」
短短兩個小時,閱讀量突破百萬。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動搖。
「所以他們所有互動都是演出來的?」
「我之前真的嗑過,現在想想,每次上熱搜都太巧了。」
「為了賣票連感情都能設計,我被騙了?」
「難怪沒人討論電影內容,全在討論他們關係。」
車廂里瀰漫著咖啡的苦味。老周不斷接電話,紙杯被他捏得向內凹陷,滾燙液體貼著杯蓋邊緣晃動。
「宣傳組建議儘快回應。」他掛斷一通電話,「至少要聲明路演互動沒有劇本。」
「不能發。」黎響說。
老周扭頭看他:「現在不澄清,質疑只會更多。」
「澄清什麼?說我們沒有炒CP?」黎響把文章劃到結尾,「對方等的就是這句話。」
只要《鏡中人》正式否認CP營銷,鵬瀚便能繼續追問:既然沒有炒作,為什麼電影宣傳始終圍繞兩人關係?
隨後再把所有採訪、花絮與熱搜重新翻出來,一條條扣上「欲蓋彌彰」的帽子。
可如果承認宣傳借用了雙主演熱度,對方又會立刻坐實「營銷騙局」。
這是個提前挖好的坑。
無論他們往哪邊跳,鵬瀚都能拿到下一輪攻擊的材料。
宋燁霖翻完那篇文章,指腹停在被惡意剪輯的路演視頻上:「他們還會繼續放大。」
「對。」黎響望著不斷刷新的評論,語氣平穩,「接下來會有人說電影本身質量差,才需要靠我們維持熱度。等質疑累積夠了,他們再把《暗夜行者》的動作特輯推出來,告訴觀眾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買票的電影。」
老周壓低聲音:「這明顯是陸辰團隊慣用的手法。」
黎響沒有回應。
幕後是誰並不難猜。
陸辰最清楚「烤串CP」給《鏡中人》帶來了多少關注,也知道他和宋燁霖之間並非單純營業。
所以對方才會攻擊這段關係的真實性。
一旦觀眾相信所有互動都是設計好的,受損的就不只是電影口碑。
那些一路陪伴他們、為一個眼神或一次牽手而高興的人,會覺得自己的信任成了被收割的籌碼。
更刺人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一切,也會被冠上「表演」兩個字。
黎響目光落在旁邊。
宋燁霖正看著那條「所有互動都是演出來的」評論,下頜線繃得很緊。
【碰瓷和抹黑都是老套路。】
【可這一次,他們的切入點選得太准了。】
【他們想否定電影,也想否定我們之間的一切。】
像是聽見了最後一句,宋燁霖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車窗投下的暗影里撞上。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定義。」宋燁霖把平板放回黎響手裡,「你知道是真的就夠了。」
車輪碾過減速帶,黎響肩膀輕輕撞上座椅。
昨晚那句沒有問出口的話,再次滾到心口。
可現在不是時候。
《鏡中人》上映在即,全組幾個月的心血都壓在這個檔期里。私人感情可以等,電影面對的污名卻必須儘快解決。
「嘴上澄清沒用。」黎響關掉營銷文章,「他們說電影靠CP,那我們就讓電影自己說話。」
老周皺眉:「提前擴大點映?」
「普通點映會被說成粉絲控場。請影評人也不行,對方會質疑收錢。」黎響點開下一站的行程表,視線停在幾家合作影院上,「我們需要一批和雙方都沒有關係的人。」
「素人觀眾?」
「隨機招募,不限粉籍,不要求發好評。最好連電影類型都不要限定,讓真正會走進影院買票的人來看。」
老周快速記下:「可一場觀影團影響有限。」
「那就多找幾家影院,同時開放映後採訪。」黎響用筆圈出下一站城市,「允許觀眾現場說缺點,完整記錄,不剪輯,不控評。鵬瀚說我們的熱度來自CP,我們就把宣傳里最該被看見的東西重新推回去。」
電影。
表演。
故事本身。
宋燁霖看著紙上被圈出的影院名稱:「你有把握?」
「柳導有,我也有。」
拍攝期間吃過的苦、倉庫里落下的眼淚、鏡中一次次壓到極致的情緒,都不會因為幾篇營銷號文章消失。
真正坐在銀幕前的人會看見。
黎響把行程表遞向老周,筆尖在其中三家影院上重重一點。
「聯繫路演下一站城市的這幾家影院,安排一場『素人觀影團』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