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牛奶晃出一道弧線,差點潑上黎響的手背。
他匆忙穩住杯子,熱氣撲到下巴,連嘴唇都像被燙了一下。
「哪、哪句話?」
問題出口,黎響恨不得當場把自己拍進門裡。
這還用問嗎?!
宋燁霖的視線從牛奶移到他臉上,停留得有些久。
「你知道。」
三個字被他說得很輕,走廊厚重的地毯吸走了遠處的腳步聲,兩人之間只剩杯壁被指腹摩擦出的細響。
黎響舌根發緊,腦子裡擠滿了亂七八糟的念頭。
【他說高興!】
【為什麼高興?因為我說了喜歡?】
【可我說的是誰都會喜歡,又不是我喜歡你!】
【雖然……雖然我確實喜歡他……】
【不!我沒說!我什麼都沒想!】
宋燁霖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浮上來。
黎響頭皮都麻了。
他差點忘了,這人能聽見!
不僅聽見了,還是無刪減、無延遲、高清版本!
「牛奶要涼了。」宋燁霖收回抵著門沿的手,給他留出關門的空間,「早點休息。」
「你也是。」
黎響飛快關門,門鎖合攏的咔噠聲剛落,他便把杯子放到玄關柜上,後背貼著門板一路滑坐到地毯。
雙手捂住臉,滾燙的溫度從掌心一直燒進耳朵。
【完了。】
【這次是真完了!】
【剛才那句「確實喜歡他」,他到底聽清沒有?】
【他的表情已經說明全聽見了吧?!】
黎響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恨不得研究出一種能讓大腦立刻關機的辦法。
可越想清空,心聲越熱鬧。
宋燁霖的眼神、那句「我很高興」、台上微彎的嘴角,像被剪成了循環片段,在腦海里一遍遍播放。
黎響坐不住了,爬起來衝進衛生間。
水龍頭被擰到最大,清亮的水流砸進洗手池,濺起細密水珠。持續不斷的嘩嘩聲填滿狹小空間,他扶著冰涼的大理石台面,總算找回一點安全感。
【有水聲,他應該聽不見了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黎響便閉了閉眼。
心聲又不靠空氣傳播!
他到底為什麼覺得開水龍頭有用?!
「冷靜,冷靜……」
鏡子裡的人頭髮還帶著潮氣,臉頰從眼尾紅到耳根。黎響掬了捧涼水壓在臉上,寒意刺得皮膚發緊。
可胸腔里的熱度一點沒降。
他關掉水龍頭,衛生間安靜了不到兩秒,又重新擰開。
「萬一呢?」
萬一宋燁霖的讀心術真會被噪聲干擾呢?
黎響靠在洗手台邊,在轟響的水聲里梳理今天的事。
小男孩只是問了一句話。
他原本有無數種安全回答,可以開玩笑,可以把問題扔回電影角色,也可以讓主持人幫忙打圓場。
可最後,他還是說了喜歡。
哪怕後面補了限定,那兩個字也是真的。
門外的宋燁霖聽見時,也是真的高興。
這個認知像一小簇火,藏在肋骨深處,燒得並不疼,卻讓他無法忽視。
半小時後,黎響關掉水龍頭。
驟然安靜的房間裡,耳邊還殘留著虛幻的水流聲。他看著鏡子,水珠沿下頜滴到睡衣領口,暈開一小塊深色痕跡。
「我總不能開一晚上。」
再開下去,酒店該懷疑他在房間裡養魚了。
牛奶已經從滾燙變成溫熱。
黎響捧著杯子坐到床上,一口口喝完,甜味殘留在舌尖。他拉過被子躺下,關燈不到一分鐘,又睜開眼睛。
天花板藏在昏暗裡,城市燈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劃出一道窄窄的灰白。
他翻了個身,枕頭裡殘留著洗滌劑清淡的香氣。
睡不著。
那就想明白。
這段時間裡,他一直用各種理由繞開那個答案。
因為宋燁霖是雙料影帝,是站在行業頂端的人,也是家世顯赫、從出生起就和他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而他剛剛從泥里爬出來。
黑料還沒徹底洗淨,債務才勉強還清,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電影甚至尚未上映。外面仍有無數雙眼睛等著他摔下去,陸辰也躲在暗處,隨時準備再咬一口。
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他每往前走一步,過去那種「我不配」的念頭就會伸出手,把他往後拽。
黎響把手臂搭在額頭上。
【如果我真的和他在一起,別人會怎麼看?】
【靠宋燁霖上位?借影帝炒作?】
【他們會把我所有努力都抹掉,也會把他的感情說成一場笑話。】
枕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老周發來的明日行程提醒。
早上七點化妝,九點採訪,下午路演,晚間轉場。
黎響點開屏幕,壁紙還是《鏡中人》的劇照。畫面里,顧沉與周馳隔著一面破碎的鏡子對望,誰都沒有退開。
拍這部電影以前,他連一場正式試鏡都要拼盡全力。
現在,他有了作品,有了願意買票支持他的觀眾,也讓曾經質疑過他的人開始正視他的名字。
這些都不是誰施捨的。
宋燁霖幫過他,保護過他,為他擋下過許多風雨,可真正把每場戲演完、把每一步走穩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黎響緩緩放下手臂。
他為什麼一定要先「配得上」誰,才有資格喜歡?
感情又不是頒獎典禮,不會列出名氣、資產和獎項,再按照總分決定兩個人能不能站在一起。
宋燁霖看見過他最狼狽的時候。
聽過他所有沒出息的吐槽,知道他護食、摳門,累急了能抱著盒飯睡著,也知道他表面鎮定時,心裡往往已經滾過八百條彈幕。
對方看見的從來都是真實的黎響。
即便如此,那份好依舊持續到今天。
沒有條件,也沒要求他先變成什麼樣子。
黎響側過身,看向床頭那隻空牛奶杯。
從清晨趕車到深夜回酒店,宋燁霖總記得他的早餐、溫水和薄荷糖。路演台上替他接過說不完的話,擁擠人群里總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這樣的好,無法用一句「搭檔照顧」輕輕帶過。
更不該被他的自卑辜負。
【也許,我不用先成為一個能和他並肩站在頂端的人。】
【我只需要繼續往前走,讓自己足夠好。】
不是為了向任何人證明他配得上宋燁霖。
只為了將來面對這段感情時,他能站穩,能坦蕩,也能在宋燁霖需要的時候,同樣伸出手。
胸口那團糾纏許久的線,被慢慢理開。
窗外車燈掠過牆壁,光影短暫照亮床頭。黎響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他依舊沒有睡意,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拖延不會讓答案自己出現。
既然宋燁霖能聽見他的心聲,那些躲躲藏藏的小心思或許早就不算秘密。可聽見和親口說出來,終究不同。
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是電影裡的顧沉和周馳,不是觀眾眼裡的「烤串CP」,也不是鏡頭前默契十足的營業搭檔。
只屬於黎響和宋燁霖。
等密集路演結束,他們不必再一天換一座城市,也不必在幾十台攝像機前衡量每句話的分寸。
到那時,他要親口問宋燁霖一個問題——
「你對我,到底是搭檔的關心,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