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頻循環到第二遍時,黎響手裡的手機已經冷得像一塊冰。
那句無意間說漏的「穿來」,被剪得異常清晰。原本綜藝現場嘈雜的人聲被全部壓低,只剩下他的聲音孤零零地浮在音軌上,像一根扎進皮膚的針。
老周把平板推過來。
「最早是一個小號發的,十分鐘後,幾十個帳號同時轉載。字幕也統一,明顯有人提前準備了。」
畫面下方的評論正在飛快刷新。
「他是不是精神狀態有問題?」
「穿來是什麼意思?穿越來的?」
「別告訴我他真把自己當成另一個人了。」
「娛樂圈現在連這種人都能正常工作嗎?」
黎響的指腹擦過手機邊緣,指甲壓得發疼。
【壞了。】
【這句話怎麼偏偏被他們翻出來了?】
【當時我腦子裡想的是穿書,嘴上怎麼就說出來了?】
宋燁霖站在他對面,視線停在那段音頻上。
雖然他聽見過黎響更多奇怪的心聲,卻從來沒有把這些碎片和「穿來」聯繫起來。
在他聽見的世界裡,黎響常常會冒出一些完全無法解釋的知識,偶爾還會提到「原來的世界」「劇情」「書里的人」。
宋燁霖一直以為,那是黎響想像力太豐富。
可這一刻,音頻里那兩個字像一枚落入水面的石子,將許多原本散亂的細節全部震出波紋。
「你什麼時候說的?」他問。
黎響喉結滾動了一下。
「綜藝錄製的時候。當地工作人員說了句方言,我跟著學,可能是口音問題。」
回答聽上去很自然。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把褲縫攥出深深的褶皺。
【千萬別繼續問。】
【解釋得太多反而會出問題。】
【宋燁霖能聽見我的心聲,他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宋燁霖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他聽見了。
可他沒有追問。
老周沒注意兩人之間的停頓,急聲說道:「現在的問題是,不回應就會讓他們繼續發酵。可回應的話,必須解釋清楚『穿來』到底是什麼意思。」
黎響拿過平板,快速查看傳播路徑。
最初的帳號沒有任何歷史內容,轉發它的幾個帳號卻都與鵬瀚傳媒此前的水軍帳號有重合。對方顯然沒有打算認真討論這句話,而是想把它引向「精神問題」的方向。
這比普通的黑稿更惡毒。
一旦網友相信他精神狀態不穩定,後續無論他說什麼,都可能被解釋成失控。
「不能讓他們定義這兩個字。」黎響說道。
老周眉心緊皺:「可你要怎麼解釋?」
黎響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音頻進度條,腦子裡迅速翻過幾種方案。
說自己口誤?
解釋成網絡用語?
說當時太累,胡言亂語?
每一種都能被繼續追問。
對方已經把問題設置成了一個陷阱,只要他承認自己當時不是普通口誤,就會掉進更深的猜疑。
【必須給出一個普通到沒人願意繼續研究的解釋。】
【而且要讓網友覺得,是他們自己想多了。】
黎響忽然想起老家人說話的習慣。
他們常說「穿過來」「穿過去」,意思就是從一邊走到另一邊。外地人聽起來古怪,本地人卻十分自然。
他抬起頭。
「我用方言解釋。」
老周一愣:「方言?」
「我們家鄉那邊,『穿來』就是走過來的意思。」
「他們會信嗎?」
「為什麼不信?」
黎響拿起手機,調出前幾天拍攝的家鄉語音示範。那是他為了教節目組工作人員說地方話,隨手錄下的一段,背景里還夾著家人詢問飯菜的聲音。
普通、嘈雜、沒有任何表演痕跡。
「我直接錄視頻,把完整說法講清楚。再把語音示範放出來。」
他看向宋燁霖。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過於安靜,安靜到黎響幾乎無法直視。
【別這樣看我。】
【你知道我在撒謊。】
【但我現在只能先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宋燁霖移開視線。
「這樣最好。」
視頻很快拍好。
黎響沒有使用精心布置的背景,也沒有讓工作人員寫稿。他穿著普通的灰色衛衣坐在化妝間角落,臉上甚至還帶著沒來得及補全的妝。
「最近網上有一段我的綜藝音頻,大家可能聽見我說『穿來』,然後產生了一些誤會。」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故意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這個詞在我們家鄉話里,就是走過來的意思。比如有人從門外走進來,我們會說『你從外面穿來啊』。要是從這邊走到那邊,就說『穿過去』。這是很普通的方言表達。」
老周站在鏡頭外沖他比了個手勢。
黎響隨即播放那段家鄉語音。
背景里有人問:「飯菜穿過來了嗎?」
另一個聲音回答:「穿來了,放桌上吧。」
語氣自然得不能更自然。
黎響重新看向鏡頭:「大家平時遇到不同地方的說法,聽不懂很正常。不過把一句方言剪出來,再配上精神疾病相關的字幕,就有點過分了。電影快上映了,還是多聊聊作品吧。」
視頻發出後,鵬瀚傳媒那邊沒有立刻回應。
評論區卻在短短几分鐘內改變了方向。
「原來是方言,我這邊也有人這麼說。」
「我們那裡說『穿過來』也是走過來的意思。」
「這都能被拿來造謠,太離譜了。」
「黎響的示範好好笑,我現在會說穿來穿去了。」
有人把他的方言語音剪成了短視頻,配上誇張字幕。
「你從哪兒穿來?」
「我從食堂穿來!」
「快穿過去,別擋門!」
原本陰沉的攻擊被硬生生拽成了語言模仿潮。
更多網友開始反問最初發音頻的帳號。
「你們說他精神有問題,依據是什麼?」
「只憑一個方言詞就診斷別人,誰給你的資格?」
「惡意剪輯再配字幕,這不叫爆料,叫造謠。」
相關帳號很快刪除內容,卻已經來不及。
完整視頻被大量保存轉發。
老周看著熱榜上逐漸變得荒誕的詞條,長長吐出一口氣。
「危機算是過去了。」
黎響靠在椅背上,後頸仍有一層未散的涼意。
「暫時過去。」
他知道,對方既然能挖出這段音頻,就說明有人一直在翻他的舊內容。今天只是一個試探,下一次未必會這麼容易糊弄。
宋燁霖始終沒有說話。
他站在窗邊,手指搭著冰冷的窗框,耳邊不斷迴響著黎響剛才的心聲。
你知道我在撒謊。
這句話比視頻里的方言示範更清晰。
宋燁霖轉過身。
黎響正低頭刷著評論,看到有人模仿「穿來穿去」,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容仍舊自然,仿佛剛才被逼到懸崖邊的人不是他。
可宋燁霖知道,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輿論。
而是害怕自己繼續問下去。
黎響抬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空氣停滯了一剎那。
「怎麼了?」黎響問。
宋燁霖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問,你說的穿來,究竟是不是從另一個地方來到這裡?
想問,你心裡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知識,究竟從何而來?
可最後,他只走到黎響面前,伸手將那瓶已經被捏扁的礦泉水拿走,換了一瓶新的。
「沒什麼。」
黎響看著他,心口那根繃緊的弦沒有鬆開。
宋燁霖卻已經垂下眼,壓住了所有追問。
只是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懷疑——
黎響也許並不是他以為的那個黎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