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番茄酸甜的味道混著米飯香飄在桌面上。他看著對面的宋燁霖,腦子裡那根弦無聲繃緊。
「你小時候在老家,最喜歡做什麼?」
宋燁霖問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找了個聊天話題。
可黎響卻覺得那句話像一枚細針,準確扎進了他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原主的童年記憶,他一片空白。
不是模糊,也不是記不清,而是像有人把那段人生從腦海里整齊挖走,只留下姓名、身份和一堆可以查到的履歷。
黎響喉結動了一下,筷尖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輕響。
「小時候啊……」
他把視線移到桌上的餐巾紙,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到處跑,爬樹,捉蟲子。村子裡小孩都那樣。」
「爬什麼樹?」
宋燁霖夾了一塊魚肉,動作沒有停。
黎響後背泛起一層薄汗。
【還問?】
【他為什麼突然對我小時候感興趣?】
【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原主的童年和我根本對不上,我要是說多了,遲早露餡!】
宋燁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半秒。
黎響沒察覺,繼續胡編:「棗樹,槐樹,還有院子後面那棵老榆樹。小時候膽子大,摔下來也不怕。」
「你摔過?」
「摔過幾次。」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快信了。
宋燁霖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道視線不重,卻像一束細密的光,把黎響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黎響的手指慢慢蜷進掌心。
【完了。】
【他肯定覺得我在撒謊。】
【可我能怎麼辦?難道告訴他,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黎響,我是從一本書里穿過來的?】
【不對,不能想這個!】
【穿書這種事誰會信啊!】
桌邊的空氣微微凝住。
宋燁霖聽見了那個詞。
穿書。
它和黎響平時那些古怪的心聲一樣,突兀,又無法解釋。可這一次,前後語境似乎能勉強連上。
黎響說自己對童年一片空白。
他說不能告訴別人自己是從書里穿過來的。
難道「穿書」是某種比喻?
一種用來描述記憶斷層,或者身份錯位的奇特說法?
宋燁霖沒有追問。
他只是收回目光,將魚肉放進黎響碗裡。
「少吃涼菜。」
黎響低頭看著那塊魚,心裡卻沒有半點吃飯的輕鬆。
【他什麼意思?】
【盯著我看那麼久,又突然給我夾菜。】
【這是相信了,還是暫時放過我?】
【宋燁霖不會已經發現我是假的了吧?】
宋燁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假的?
這個詞又一次攪亂了他本就混雜的判斷。
他只能聽見黎響的心聲,卻無法讀取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記憶。黎響究竟經歷過什麼,為什麼會反覆提到「書」,仍然沒有答案。
但有一點很清楚。
黎響在害怕。
害怕被他追問,害怕身份暴露,也害怕某個無法解釋的秘密被人揭開。
宋燁霖垂下眼睫,聲音仍舊平穩:「只是隨便問問。」
「哦。」
黎響應了一聲,夾起魚肉塞進嘴裡。
魚肉鮮嫩,湯汁微酸,可他吃得像在嚼一份需要立刻簽字的合同。
宋燁霖看著他僵硬的咀嚼動作,忽然問:「你小時候,也喜歡吃魚?」
黎響差點被嗆到。
「喜歡。」
他迅速吞下食物,答得異常肯定。
【這個可以編!】
【誰小時候還不能喜歡吃個魚了?】
宋燁霖唇角動了一下,沒再繼續。
飯後,黎響藉口要核對第二天的路演流程,抱著平板回了房間。門一關,他立刻把背抵在門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走廊里傳來宋燁霖開門的聲音。
腳步聲停在隔壁。
黎響盯著兩道門之間不到半米的距離,心裡警鈴大作。
【他肯定察覺到了。】
【雖然他不知道我是穿書的,可他已經發現我的記憶有問題。】
【以後說話一定要更謹慎。】
【不能提原主,不能提劇情,不能提書里的世界。】
他走到床邊坐下,翻開平板,屏幕上的路演資料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頓飯。
宋燁霖的目光,停頓的筷子,過分安靜的反應。
如果對方真的懷疑他,為什麼不問?
以宋燁霖的性格,既然發現了異常,就不會輕易放過去。可他偏偏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魚夾進自己碗裡,還提醒自己少吃涼菜。
【難道他其實根本沒聽懂?】
【對,他應該只是聽到了「穿書」兩個字。】
【這個詞對他來說可能就是我的奇怪比喻。】
【冷靜,別自己嚇自己。】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下,老周發來新的行程表。
明早六點起床,七點出發,上午採訪,下午路演,晚上還要趕往下一座城市。
黎響看完後,把手機扣在床上。
疲憊逐漸壓過了疑慮。
洗漱結束,他躺進被子裡,房間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床頭燈。隔壁隱約傳來水流聲,短暫響過,又恢復安靜。
黎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以後在宋燁霖面前,絕對不能想到「穿書」兩個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絕對不能。一次都不行。】
隔壁房間,宋燁霖放下手裡的書,視線落在桌面上。
他拿過便簽,在上面寫下兩個字。
穿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