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捏著那張便簽,足足看了十秒。
紙上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利落,黑色墨水落在米白紙面上,筆鋒收得乾淨,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你昨晚兩點才睡,多休息。今天上午的採訪我幫你推了。
旁邊還壓著一杯溫水,杯壁凝著薄薄一層水汽,清淡的蜂蜜香混在酒店房間的皂角味里,顯得格外安靜。
黎響的手指停在「幫你推了」幾個字上。
【推了?】
【什麼叫推了?】
【他不會是把採訪直接推掉了吧?】
床邊的手機像是專門等著這一刻,立刻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老周。
黎響心口一跳,接通後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里已經炸開了鍋。
「黎響!你醒了沒有?!」
老周的聲音震得手機外放都像要裂開。
「醒了,你小點聲,酒店隔音——」
「隔音個屁!」老周一口氣衝到嗓子眼,「什麼叫採訪推了?!那是黃金檔專訪!黃金檔!你知道這個位置有多難約嗎?多少人排隊等著上,他們臨時給你空出來的時間,你說推就推?!」
黎響把手機挪遠了一點,另一隻手捂住耳朵。
「不是我推的。」
「不是你推的還能是誰?節目組難道突然發善心,主動給你放假?」
黎響的視線慢慢落到那張便簽上。
【這個解釋起來有點麻煩。】
【總不能說宋燁霖聽見我昨晚熬夜了,覺得我睡得不夠,直接替我把採訪推了。】
【聽起來像霸總擅自改行程,還是專門管睡眠的那種。】
電話那頭的呼吸突然卡了一下。
「誰推的?」
黎響捏住便簽邊角,聲音放得很輕:「宋燁霖。」
老周沉默了。
三秒後,電話里傳來一聲極其克制的吸氣聲。
「……他為什麼幫你推?」
「他說我昨晚睡得太晚。」
「等等。」
老周的語調變了,像是突然抓住了某個關鍵證據。
「他怎麼知道你昨晚幾點睡的?」
房間裡,黎響剛端起水杯,杯沿便在牙齒上磕出一聲脆響。
【完了。】
【這個問題要怎麼回答?】
【難道說他昨晚就在我房間的沙發上睡了一晚?】
【不行,不能說!說了老周會直接把我送進八卦新聞頭條!】
「我……我自己告訴他的。」
「你自己告訴他的?」
老周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意味深長得像已經把整件事拼完了。
「你們昨晚聊到幾點?」
「也沒聊什麼,就……工作。」
「工作聊到兩點?」
「路演流程比較複雜。」
「複雜到要躺在同一個房間聊?」
黎響的背脊貼上床頭,手指在紙條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怎麼知道我們在同一個房間?】
【不對,他不知道,他是在詐我!】
「誰告訴你我們在同一個房間了?」黎響立刻反問。
老周那邊頓了一下。
黎響心中剛松半口氣,便聽見對方意味深長地說:「你看,你自己承認了。」
「我承認什麼了?!」
「承認你們昨晚確實在一起。」
「我們是同一棟酒店,不是同一個房間!」
「哦——」老周拖長尾音,「所以你們住同一棟酒店。」
黎響閉了閉眼。
【這電話不能再打了。】
【再說下去,我和宋燁霖都要被他按頭結婚。】
「採訪既然已經推了,就先這樣。下午路演,我要準備流程,掛了啊。」
「等——」
黎響果斷按斷通話。
房間終於恢復了安靜。
他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腦子裡卻已經浮現出老周在電話另一邊捧著下巴、瘋狂腦補的畫面。
同居。
夜談。
推採訪。
照顧睡眠。
這幾個詞疊在一起,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可疑。
浴室方向傳來水聲。
黎響身體一僵,轉頭看去。
宋燁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洗漱完,正站在門邊,手裡端著另一杯水。深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發梢還沾著濕意,冷杉香隨著水汽漫過來,將房間裡殘留的蜂蜜味壓得更淡。
「老周說了什麼?」他問。
「沒什麼。」
黎響把手機扣在腿上,表情端得十分鎮定。
宋燁霖看著他。
【他肯定聽見了。】
【不過沒關係,我剛才沒說什麼特別的。】
【除了同居、夜談、照顧睡眠,好像也沒什麼。】
男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你臉紅了。」
「剛睡醒,熱的。」
「空調開著。」
「那就是……水喝多了。」
宋燁霖將杯子放到桌邊,沒有拆穿他。他只把一份重新調整過的路演流程遞過去,手指在下午環節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十二點出發。午餐提前送到車上,下午四點開始。」
黎響接過流程表,紙張還帶著印表機溫熱的觸感。
「採訪真的推掉了?」
「改到下周。」
「會不會影響宣發?」
「不會。」
「那老周為什麼快瘋了?」
「因為他不知道。」
黎響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回答太理所當然,連心虛都顯得有底氣。
他正準備把流程表放回桌上,手機再次亮了起來。
這回是老周發來的消息。
【我想明白了。】
【你們最好只是住同一家酒店。】
【如果不是,下午路演結束後,你主動跟我解釋。】
黎響盯著那幾行字,頭皮一陣發緊。
宋燁霖從他身側經過,衣袖擦過他的手背,帶起一陣微涼的布料摩擦聲。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能知道我幾點睡。】
【解釋你為什麼每次都這麼自然地照顧我。】
【還要解釋那套根本不存在的「普通搭檔關係」嗎?】
宋燁霖的腳步停了一瞬。
黎響沒察覺,只把手機塞進兜里,強行把注意力轉回行程表。
下午的路演安排在一座大型影城。
車抵達時,入口已經圍了不少觀眾。隔著車窗,能看見有人舉著電影海報,也有人拿著提前準備好的應援牌。陽光從高樓之間落下來,玻璃幕牆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黎響戴好胸麥,跟著工作人員上台。
前半段是影片分享,後半段進入觀眾問答。主持人問了幾個關於角色的問題,他都回答得很順,連柳青梧也在旁邊微微點頭。
直到最後一個環節,主持人請他談談路演以來最難忘的瞬間。
黎響握住話筒。
他本來準備回答第一次路演時觀眾的掌聲,也準備說感謝大家一路陪伴。
可視線越過前排座位時,卻停在了一塊手寫牌子上。
那塊牌子被一雙布滿皺紋的手舉得很高,紙邊有些卷,黑色馬克筆寫出的字並不工整。
「餃子哥,奶奶從綜藝就開始看你了,加油!」
黎響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握著話筒的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