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大」這兩個字,讓黎響徹底失去了把人勸走的理由。
套房裡的沙發確實不小,放平靠背後,足夠一個成年男人休息。酒店還很快送來新的枕頭和薄毯,連前台都默認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
黎響站在床邊,看著宋燁霖把外套搭上椅背,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耳膜。
【重點是沙發夠不夠大嗎?】
【重點是你要睡在這裡!】
【五米!床和沙發只隔了五米!】
宋燁霖展開薄毯的動作沒有停,唇角卻浮起一道極淺的弧度。
「還不睡?」
「馬上。」
黎響抱著睡衣鑽進浴室,門合上後才背靠瓷磚牆,長長吐出一口氣。
鏡子裡的人耳根通紅。
他擰開冷水,捧水拍了幾下臉。冰涼水珠順著下頜滴進領口,胸腔里的燥熱卻沒消下去多少。
【冷靜。】
【他留下是因為有人跟蹤。外面有安保,他還不放心,所以親自守著。】
【這是安全安排,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腦海里剛得出結論,另一個聲音立刻冒出來。
【可安保都在門外了,他為什麼還要睡這裡?】
【而且他的房間就在隔壁!】
【這叫什麼?貼身保護?】
「黎響。」
隔著門傳來的聲音嚇得他肩膀一顫。
「怎麼了?」
「水開太久了。」
「我洗臉!」
他趕緊關掉水龍頭。
浴室恢復安靜,只剩水珠從指尖落進洗手池的滴答聲。
【他能聽見。】
【我的每一個念頭,他都能聽見!】
【防火牆,啟動!現在開始什麼都別想!】
黎響閉上眼,試圖把腦海清空。
三秒後,宋燁霖在路演台上給他擦汗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手帕貼過額角,指腹距離眼尾只有幾厘米。
他猛然睜眼。
「不行!」
門外傳來一句平靜的詢問:「什麼不行?」
「水溫不行,太涼了!」
黎響抓起毛巾胡亂擦臉,恨不得連同那些畫面一起擦掉。
等他走出浴室,房間主燈已經關了,只留床邊和沙發旁兩盞暖黃的小燈。
宋燁霖靠在沙發上看劇本,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黑色家居服的領口松著,喉結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翻頁時發出細細的紙張摩擦聲。
黎響腳步卡在地毯上。
【眼鏡?!】
【他為什麼戴眼鏡?】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戴眼鏡這麼……】
腦內警報瘋狂作響。
【打住!】
【不准往下想!】
宋燁霖從劇本上方看了他一眼。
「頭髮擦乾。」
「這就擦。」
黎響迅速背過身,抓起毛巾在頭上來回揉。他看不見沙發那邊,卻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脖頸正在升溫。
幾分鐘後,兩盞燈相繼熄滅。
黎響躺進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睜得發酸的眼睛。
房間被夜色填滿。
窗簾隔絕了城市燈光,黑暗中只剩空調出風的低鳴,以及遠處偶爾掠過的車聲。
五米外,沙發布料輕輕摩擦。
宋燁霖似乎翻了個身。
黎響的呼吸立刻放輕。
【他在那裡。】
【五米。最多五步。】
【我要是下床,走過去就能……】
念頭在這裡戛然而止。
黎響藏在被子裡的腳趾都蜷了起來。
【能什麼?!】
【我為什麼要走過去?喝水不能去桌邊嗎?】
【不對,我根本不渴!】
【睡覺,馬上睡!】
他閉緊眼睛,開始在心裡背明天的採訪流程。
上午九點妝發,十點群訪,中午轉場,下午兩點觀影,四點主創見面會。
背到第二遍,思緒又悄悄拐了彎。
畫室那場戲裡,宋燁霖曾經扣住他的後頸。
掌心溫度貼著皮膚,鼻息擦過他的唇角。導演喊停以後,對方的手仍舊停留了半秒。
緊接著,倉庫里的訣別吻闖進腦海。
潮濕的空氣,發顫的呼吸,還有宋燁霖落在他眼尾的淚。
黎響猛然把被子拉過頭頂。
【停!】
【都是拍戲!工作畫面有什麼好回憶的?】
【現在是休息時間,請演員宋燁霖離開我的腦子!】
沙發那邊安靜得沒有回應。
可黎響知道,那個人大概率還醒著。
這個認知比任何聲音都讓他難熬。
自己的心聲正像失控的投影儀,把所有不該播放的畫面一張張攤到宋燁霖面前。
【防火牆!】
【我需要一堵能擋住讀心術的防火牆!】
【想點別的。盒飯,片酬,房貸……不對,我沒有房。欠款還剩多少?五萬已經還完了,最近的路演補貼……】
數字勉強維持了幾分鐘。
宋燁霖的呼吸聲從黑暗裡傳來,緩慢而均勻。
黎響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睡著了?】
【應該睡著了吧。】
【那我是不是可以隨便想了?】
這念頭剛冒頭,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什麼叫隨便想?
他還想想什麼!
床墊隨著動作輕輕下陷,黎響翻向沙發所在的方向。黑暗遮住了一切,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輪廓。
五米之外,宋燁霖其實睜著眼。
黎響那些亂七八糟的心聲,從浴室里一路鬧到現在,根本沒停過。
擦汗,牽手,畫室吻戲,倉庫擁抱,甚至連他戴眼鏡時領口鬆了多少都被觀察得一清二楚。
宋燁霖平躺在沙發上,手臂壓在額前,借黑暗遮住眼底的笑。
他沒有故意留下來折騰黎響。
跟蹤者身份未明,安保剛剛到位,他確實不放心讓黎響獨自在房間。
可聽見那人一邊強調「只是安全安排」,一邊把兩人相處過的畫面翻來覆去回憶,胸口仍然被某種柔軟的東西填滿。
床上又傳來一陣窸窣聲。
黎響平躺、側身,再平躺。枕頭被他壓得不斷變形,被角也卷到了腰間。
「睡不著?」宋燁霖問。
被窩裡的人立刻不動了。
「快睡著了。」
「你的心跳不像。」
「今天咖啡喝多了。」
「你下午沒喝咖啡。」
謊言被當場拆穿,黎響用被子蒙住半張臉。
【有讀心術了不起啊!】
【我明天就買十本冥想教材,把腦子練得像一潭死水!】
宋燁霖忍住笑,聲音仍舊平穩:「需要我出去嗎?」
黎響愣了愣。
只要他說需要,宋燁霖真的會離開。
門外有安保,房間的安全已經確認,他沒有理由強留。
可想到五米外重新變得空蕩,胸口又像被挖走一小塊。
「不用。」黎響把聲音埋在被沿里,「你睡你的,我很快就睡了。」
「好。」
空調運轉了一輪,又停下來。
房間裡的溫度緩緩沉下去,薄被覆在身上,帶著洗滌劑乾淨的皂角氣味。
黎響不再翻身。
他的呼吸逐漸變慢,心跳也從急促恢復平穩。連日路演積累的疲憊一點點湧上來,壓過了那些不受控制的畫面。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凌晨兩點。
意識徹底沉下去前,他聽見了沙發那邊規律的呼吸。
【他的呼吸聲……好好聽。】
宋燁霖在黑暗裡睜開眼,唇角無聲彎起。
第二天早上,黎響被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照醒。
他先看向沙發。
薄毯疊得整整齊齊,人已經不在了。茶几上放著一份還冒著熱氣的早餐,白粥旁邊擺著雞蛋和清爽小菜。
餐盒下壓著一張紙條。
「你昨晚兩點才睡,多休息。今天上午的採訪我幫你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