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搭在門把上的手差點滑下去。
宋燁霖說話時沒有提高音量,尾音卻比平時更低,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門檻上。
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明顯繃著。唇角平直,肩背也比往常僵硬,連落在黎響身上的視線都帶著壓抑的不滿。
【生氣了?】
【等等,這個樣子怎麼更像委屈?】
【宋燁霖也會委屈?!】
面前的人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黎響反應過來他聽得見,頭皮頓時發麻,趕緊握住宋燁霖的手腕,把人拉進房間。
「先進來,別站在走廊說。」
門關上,電子鎖發出清脆的一聲。
兩人的距離還沒拉開。
黎響的手仍扣在宋燁霖腕骨上,掌下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袖口傳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像被燙到似的鬆開。
宋燁霖把這一連串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解釋。」
「我沒躲你。」
這句話剛出口,黎響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下午入場分開走,台上隔兩個人,採訪時避開遞椅子,回酒店又故意落後一輛車。
這要還不算躲,那只能算公開絕交。
「工作需要。」他迅速補充,「那個狗仔還在跟。」
「所以?」
「所以得讓他拍不到能用的畫面。」黎響走到桌邊,調出助理髮來的調查記錄,「陸辰的前助理既然花錢僱人,就不可能只想拍幾張普通照片。我們最近熱度太高,離得太近,很容易被他剪出別的意思。」
宋燁霖沒有看屏幕。
「你可以告訴我。」
「昨天不是說了嗎?」
「你說注意距離。」他停了片刻,視線壓在黎響臉上,「沒說連話都不跟我說。」
黎響被堵得啞口無言。
後台休息時,宋燁霖確實走過來過一次。他當時看見遠處有鏡頭,轉身便去找柳青梧對流程,連一句解釋都沒留下。
【好像是有點過分。】
【可我總不能當著鏡頭說,咱們先裝幾天不熟。那狗仔又不是聾子。】
【他竟然真因為這個找上門了……】
宋燁霖聽著他的心聲,眉間那道摺痕稍微鬆了一點。
「以後先告訴我。」
「行。」黎響抬起手,鄭重做了個保證的姿勢,「以後任何避嫌計劃,先向宋老師報備。」
「別拿工作語氣敷衍我。」
「我哪敢敷衍你。」
話一出口,他便察覺這句太像哄人。
空氣停滯了一拍。
兩人的視線在燈下撞上,誰都沒有立刻移開。宋燁霖離得很近,身上熟悉的冷杉氣息混著夜風的涼意,悄無聲息地侵占著黎響的呼吸。
黎響耳後開始發熱,只能抓起桌上的水。
瓶蓋擰了兩次都沒擰開。
宋燁霖接過去,輕鬆旋開,再遞迴他手裡。
「跟蹤的事,你準備怎麼處理?」
話題總算回到正軌。
黎響喝了半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律師已經留檔。只要對方不靠近,我們暫時不動,先看他想拍什麼。」
「你的安全誰負責?」
「老周和助理都在。」
「他們沒有受過訓練。」
宋燁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黎響心裡已經有了不祥預感。
「等等,不用你——」
電話已經撥通。
「帶兩個人過來,便裝,酒店地址發給你。二十四小時輪班,車輛和出入口全部重新檢查。」
黎響剩下的話全堵在嘴邊。
電話另一端確認完要求,宋燁霖又補了一句:「十分鐘內到。」
通話結束。
「十分鐘?」黎響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你的人就在附近?」
「路演開始後一直跟著。」
黎響握著水瓶,半天沒說出話。
好傢夥。
他還在研究怎麼引狗仔露出目的,宋燁霖的私人安保團隊已經暗中跟了好幾場!
【這就是京圈太子爺的排面嗎?】
【私人安保隨叫隨到,十分鐘夠我下樓買瓶水嗎?】
【等等,他不會從威亞事故後就一直安排人跟著吧?】
宋燁霖避開了這個問題,拿過黎響的行程表,逐項查看次日安排。
「採訪地點換到酒店會議層,路演從內部通道進出。非公開行程取消,活動結束不接受臨時訪問。」
「這樣動靜太大,狗仔會發現。」
「發現了又怎麼樣?」
「我們還沒查到他真正想要什麼。」
「查明目的和保證安全不衝突。」
宋燁霖把行程表放回桌面,紙張邊緣與桌沿對得整整齊齊。
「你可以繼續讓他拍,安保也會繼續盯著他。只要他試圖靠近,先控制人,再交給律師。」
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黎響了解這種狀態下的宋燁霖。繼續反駁,只會讓安保人數從兩名變成四名,說不定酒店樓下還要多停一輛防護車。
「謝謝。」他揉了揉被礦泉水瓶冰涼的掌心,「但你不用這麼大張旗鼓。陸辰的助理只是雇了一個狗仔,又不是——」
「威亞扣被撬開之前,你也以為只是片場的小動作。」
宋燁霖打斷他。
那句話不重,卻像鈍器撞在胸口。
黎響想起訓練架下斷裂的金屬扣,也想起宋燁霖趕到時冰冷的臉。他沒有真正從高處墜落,自然可以把危險說得輕鬆。
可宋燁霖親眼看見過那道被人製造出來的撬痕。
「這次不一樣。」黎響放緩語調。
「對我來說一樣。」
宋燁霖望著他,「只要有人盯著你,就不能等到對方動手才處理。」
門外傳來腳步聲。
第九分鐘,兩名穿便裝的安保人員準時抵達。他們沒有誇張的裝備,看起來像普通工作人員,進門後先確認門窗和消防通道,隨後迅速劃分輪班路線。
一人守在同層公共區域,另一人檢查車輛。
酒店安保也被通知加強進出登記,卻沒有驚動其他住客。
整個過程只用了幾分鐘。
專業得讓黎響找不到任何反對的理由。
安排結束,兩名安保退出房間。宋燁霖還站在原地,低頭回復團隊消息。
黎響看著他的側臉,胸口那點複雜的熱意越堆越滿。
「宋燁霖。」
男人聞聲看過來。
「謝謝。」這一次,黎響沒有加客套的稱呼,「我會配合安保,也不會單獨行動。」
「記住你說的話。」
「記住了。」
宋燁霖收起手機,眼底那層冷意總算淡下去一些。
黎響以為事情說完了,走向門邊準備送人。可身後的腳步沒有跟上。
回頭時,宋燁霖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不回房?」
「今晚我在這裡,你去睡。」
黎響看了看五米外的床,又看了看沙發上的人,聲音差點劈開。
「……你在我房間過夜?」
宋燁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沙發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