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收回去時,黎響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宋燁霖的拇指只在他嘴角停了不到一秒。指腹是暖的,帶著一點握筆留下的薄繭,擦過皮膚時力道輕得幾乎像在試探。
兩人離得近,黎響聞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
第一秒,黎響忘了自己剛才在說什麼。
第二秒,他看見宋燁霖把手放回膝上,神情平靜得像剛才只是幫他拿走一片落葉。
第三秒,心跳才在耳邊轟地響起來。
【他!擦了!我的!嘴角!】
【這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是不是該說點什麼?說「謝謝你幫我擦醬料」?這也太尬了吧!】
黎響伸手摸向剛才被碰過的地方,碰到一半又停住。他要是真當著宋燁霖的面反覆摸,豈不是把心裡那點動靜全擺出來了?
雖然對方已經聽見了。
宋燁霖低頭抽出一張紙巾,擦去拇指上的醬:「你嘴角有醬。」
「……哦。」黎響把那隻無處安放的手塞進口袋。
短短一個字說完,長椅周圍像是突然寬了。前面有人經過,鞋底踏過小徑的聲音很清晰,黎響卻沒抬頭。
他們一起拍過親密戲,在海邊牽過手。宋燁霖照顧他的時候,碰到手臂和肩膀也不止一次。
可剛才那一下,離得太近,又做得太自然。
黎響甚至來不及躲,嘴角那塊皮膚已經記住了指腹的溫度。
【普通朋友肯定不會這樣。】
念頭一出來,他自己先被逗得有些窘。
他們什麼時候還算普通朋友?
宋燁霖在旁邊坐著,沒有替他回答這句心聲。紙巾被折好,放進隨身帶的小紙袋裡,免得一陣風吹走。
黎響瞄見那個小動作,喉嚨里堵著的話突然鬆動了些。
「你剛剛可以提醒我。」他說。
「提醒了,你會怎麼做?」
「我會自己擦。」
「來不及。」
「什麼叫來不及?」
「你準備就這樣回去。」宋燁霖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嘴角,又很快移開,「剛才還說自己有形象。」
黎響想起攤位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心聲,耳根又熱了一層。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記著?」
宋燁霖看著他,沒有說話。
黎響知道自己的話沒什麼道理。那些心聲不必刻意記,聽到了就是聽到了。更何況他在宋燁霖面前丟過的臉,早已多到算不清。
他往椅背上靠,抬頭看樹葉間漏下的光。掌心貼著長椅邊緣,木條被曬得溫熱。
身旁的宋燁霖也沒有急著起身。
風吹過來時,兩人的外套袖口輕輕碰了一下,誰都沒挪開。黎響側眼看去,宋燁霖正望著前面的小徑,手卻搭在離他很近的位置。
只要他願意,就能碰到。
【我到底為什麼緊張?】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
黎響過去總想把喜歡藏住,怕說出口後,兩人連現在的關係也保不住。後來海邊那晚,他們已經把話說開,也牽了手。他以為自己會越來越習慣這些親近。
到了今天,仍舊會為了宋燁霖擦掉一點醬料,坐在公園長椅上動不了。
他悄悄把手往旁邊放了些。兩人的小指還隔著一寸,宋燁霖便轉過頭來。
黎響沒看他:「紙巾還剩嗎?」
「有。」
宋燁霖從口袋裡取出紙巾,遞給他。黎響接過,發現自己根本沒地方要擦,只好低頭揉了揉竹籤留下的那點油漬。
【好傻。】
宋燁霖的手停在兩人之間:「不想用就給我。」
黎響把紙巾攥進手心:「我留著。」
話剛說完,他就想把紙巾扔了。那隻手卻仍停在旁邊,指節被日光照得很清楚。
兩人坐了好一陣。
公園另一頭傳來攤主招呼客人的聲音,黎響才像找回了平時說話的本事:「回去吧?我還有兩頁劇本沒看完。」
「好。」
宋燁霖站起身,等他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才一起往出口走。
回程比來時短。黎響走在里側,有一段路樹枝伸得低,宋燁霖提醒了一句,他彎腰過去,後頸擦到對方抬起的手背。
這回宋燁霖沒有立刻收手。
黎響低著頭走出樹影,心裡那點熱度從嘴角蔓延到後頸。他想說「別老這樣」,轉念又覺得自己根本不想讓對方停。
一路上,兩人說的話不多。路過賣烤腸的攤子時,黎響還特地沒往那邊看。
【今天已經吃了兩根半,不能再買了。】
「我沒打算買。」宋燁霖說。
黎響扭頭:「我又沒問。」
「提前告訴你。」
「你這種聽完心聲還接話的習慣,很影響我維持形象。」
「還有形象?」
「有。」黎響拉開公寓樓的門,「今天剛找回來一點。」
宋燁霖跟著進去,眼裡帶著笑。
進了家門,黎響先脫外套,隨後藉口洗手進了衛生間。
門關上,他擰開水龍頭,涼水衝過手背。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有耳朵還微微發紅。
黎響關掉水,抽紙擦乾手,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裡早已沒有醬料,宋燁霖指腹擦過的感覺卻還在,心跳也沒恢復正常。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宋燁霖發來的消息:「明天有個活動,你要去嗎?一起。」
黎響盯著「一起」兩個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