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時候,母親讓我去看新出生的妹妹。
她剛出生,看起來皺巴巴的,小小的一隻躺在嬰兒床上。
旁邊是剛剛生產後,身體虛弱,情緒卻亢奮異常的母親。
我知道母親在生下我後,一直希望再有個女兒,但是很可惜,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她都沒有懷上。
並非是父親母親的身體不合適,而是超凡者的後代總是比普通人更難以孕育,也更難以存活。
她從結婚到備孕,再到懷上我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期間十分的小心謹慎。
從烏撒的攝影記錄上,我看到自己尚且不會走不會說話,躺在嬰兒床上時,我的母親常常陪伴著我,晃動著嬰兒床,在我耳邊低低的唱著童謠。
烏撒清晰的記錄著她輕柔卻充滿母愛的歌聲,記錄著她憐愛到堪稱濃烈的目光掃過嬰兒的每一個瞬間。
這就是我所得到的愛。
六歲的時候,父親帶著我去了家族的祭壇。
一路上,我觀察著父親的神色。
與母親身上展現出來的慈愛不同,父親雖然看上去很溫和,本質上其實是一位獨裁性極強的個體。
他並非不愛我和母親,但是光有愛,不足以讓他動搖他決定的事情。
比起控制欲,我在父親身上更多的是感受到是超乎尋常的理智,面對他,我總感覺自己像是在面對一座難以翻越的高山。
穿過狹長的通道,父親讓我站到圓形石台上。
我沒有質疑,站了上去。
祭台上迸發出明亮但是並不刺眼的柔光,無數條刻畫的金色花紋在石台上流動,一路蔓延而上,直至抵達我的腳下。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血脈中的力量被喚醒,迷途的羔羊逃離了危機四伏的獨行,真正成為這個大家庭中的一員。
我徹底明白了我的歸宿。
等光芒漸漸消散,我站起來,看向父親,以及祭台外在攝像頭後的我母親和爺爺奶奶。
父親走過來,檢查著我的意識和身體行動能力。
「怎麼樣。」
我抬起頭,少見的從他眼中看到些許期待。
「是金屬。」
抬起手,手掌徹底異化成流動的黃金。
「不過只可以異化我自己的身體,以及控制外界無生命體的金屬。」
父親面帶笑容,他似乎是想摸我的頭髮表達欣慰,可惜的是,我和他很少有這種形式的情感交流。
所以他的手掌最終沒有落到我的頭上,彎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
「不錯。」
出去後,母親激動地抱緊我。
她既驕傲又擔心,儀式並非沒有危險,上去後只有兩個結局。
成功或是死亡。
但我的母親仍然同意了,或許這也是她對我的愛,充滿優績主義的愛。
我的視線掠過爺爺,看向奶奶,她看我的眼神平靜極了。
時間沖淡了心底的一切,沙灘上寫下的字,漲潮的海水衝過來,把它們帶走,只有拍下的照片,證明著這片沙灘上的沙子曾經寄託著其他的存在。
也許在父親活下來的那一刻,她曾經的傷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癒合,除了壁畫上陌生的名字和家族墓地里的墓碑,沒有人會專門在家裡提起那位死在祭台上的大伯。
我只是有些疑惑,於是在比以往更豐盛的晚餐結束後,我抓住了父親的衣角,抬起頭望著他,問出了那個假設。
「如果我失敗了會死嗎?」
父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到讓我看不懂的神情,下一刻他收斂起情緒。
「會。」
而母親的答案與他截然相反。
「當然不會,就算是失敗,梅洛!媽媽不會讓你死的,你是媽媽的孩子。」
母親當時並不在祭台旁邊,即便她真的想救我,恐怕也來不及吧。
又過了一年,母親懷孕了。
她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家裡人,我看到她坐在葡萄花架下撫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走到她旁邊,我的視線凝聚在她的肚子上。
母親沒有抬頭,她問道。
「梅洛,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弟弟還是妹妹?
有區別嗎,反正都會叫我哥哥。
但是母親想要一個女孩,在這種哄她開心的小事上,我順著母親的意願,回答出她想要的答案。
「想要妹妹。」
「真好呢,你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你會是個女孩。」
所以這就是我出生後,會有那麼多女裝小裙子的原因嗎,我漫無邊際地回憶起占了四五個衣帽間的嬰童女裝。
「梅洛的名字是爸爸取的,肚子裡這個孩子我來取,就叫月蓁。」
母親手掌貼在自己的腹部,仿佛要感受到尚在發育的胚胎。
月蓁,聽起來像是個女孩名。
看來母親根本沒有設想過會是男孩的情況,我答對了。
後來小蓁出生了,她是個女孩,滿足了母親的願望。太好了,有小蓁在,至少母親不會拉著我換裙子。
我開始更加專注地忙於練習我的能力外加完成每日的課業,平時見到小蓁的次數並不多,平均下來,每天差不多能見到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
小蓁是個嬌弱的孩子,身體並不好,三天兩頭髮燒感冒,家庭醫生幾乎成為育嬰房裡的常駐嘉賓。
母親在她身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照看一個免疫力差且容易哭鬧的高需求嬰兒,遠比照料健康的低需求寶寶困難的多。
連帶著父親也在小蓁身上投射了許多代替母親的東西,至少在小蓁哭著找媽媽的時候,爸爸可以勉強上來替代一下。
可惜效果不佳,比起父親,我上去抱她,止哭效果會更好,至少她在我懷裡不怎麼哭泣。
真黏人啊。
等小蓁稍微長大一點,黑色胎毛褪去,柔軟而茂密的黑髮,讓她遠遠看上去像一隻從土裡冒出來的小蘑菇。
小蓁的牙長了幾顆,只會說幾個簡單的詞語。
看到我後整個眼睛都亮了。
她的眼睛和父親的很像,唯一的不同點是她的眼睛更加的清澈,透著旺盛生命力的綠色。
「哥、哥。」
她嘴裡喊著哥哥,朝我張開手。
「抱、抱。」
我把她抱了起來,收回前言,妹妹和弟弟有區別。
妹妹在我眼裡更可愛些。
母親完全被萌的心都化了,我能聽出來她想要尖叫,不過她克制住了,可能是不想嚇到小蓁。
母親幸福地拿著相機一頓狂拍,邊拍邊說什麼。
「太可愛了!小蓁,媽媽的小寶貝,看這裡。」
「對的對的,梅洛抱著妹妹,看媽媽,三二一,笑。」
拍了好久,母親意猶未盡地放下相機。
緊緊地伸手抱住我和小蓁,將我們全都攏到她的懷中。
「我的寶貝們,我好愛你們。」
母親經常這樣說,所以我習慣了,但是小蓁顯然沒有。
作為小孩,她的喜愛會更外放。
「媽媽,愛,抱抱。」
她在我懷裡掙扎著想讓母親抱她。
不可以成為一個無法獨立的人哦,喜愛什麼的,在我們家不應該表現的太明顯,情緒太外露了,小蓁,這樣不合格。
「媽媽。」
小蓁要哭了。
我把抽泣的妹妹交給母親,她頓時不哭了。
所以剛才是在用眼淚騙人嗎。
欺騙哥哥什麼的,是壞孩子才會做的事情,妹妹以後不要當一個壞孩子,要當一個乖乖聽哥哥話的好孩子。
母親明明已經看出來了吧。
意外地縱容小蓁。
是惡趣味發作了嗎?
但是無論如何,母親對小蓁太溺愛的話,很容易把小蓁養成不聽話的孩子,總感覺以小蓁的性格,如果長大後不聽話,會很難處理。
時間過得很快,小蓁已經長到了三歲。
她果然是個調皮的性格。
怎麼可以甩開傭人自己出去,雖說島上很安全,但是小蓁的行為很危險。
今天可以甩開傭人自己溜出去主宅,明天說不定就會跟著海島上的貨輪離開,然後和我們全世界捉迷藏。
不行,我不同意。
或許我應該給小蓁多安排幾個人,衣服鞋子上的定位器再多安置幾個,還有金屬絲之類的。
幸好我的超凡能力是金屬方面的,我可以給小蓁大部分物品上都附加上我的特製金屬絲或金屬片。
這樣她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能第一時間感應到她。
當然以上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告訴她,她的貼身物品里幾乎都被我打上了印跡,她應該會找媽媽哭著鬧著都扔掉吧。
也許會和我發脾氣,雖然是鬧脾氣,但是不也意味著,小蓁的情緒都是因我而起。
高興的要哭出來了。
四歲後,小蓁的性格發生了極大的偏差。
有什麼影響到她了嗎。
和我幾個預想小蓁成長模型完全不一樣,像是突然間被什麼東西占據了身體。
不,其實細究下去,她的一些微表情和小動作根本沒變,只是對待我們更疏遠了,也不怎麼和我和媽媽撒嬌。
媽媽甚至為此難過了好幾次,我不相信爸爸他沒看出來。
原來爸爸早在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就已經秘密查驗了所有的監控,揪其時間點,大概出現在四月前後,再仔細劃分,是她過完四歲生日後不久。
不愧是爸爸,但是爸爸的做法有幾個漏洞,他應該在發現的第一時間就去管教小蓁,妹妹是個小孩子,如果不及時管教,容易被帶壞。
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讓小蓁有異常的想法,所以我問出來了。
「爸爸,為什麼不讓奶奶直接查驗小蓁的記憶,我懷疑小蓁被什麼東西附身了,那個東西一直在蠱惑著小蓁遠離我們。」
「冷靜點,梅洛。」父親一句話按下我和其他人所有的不安和緊張,「母親已經查驗過了,並無不妥。」
父親說完,爺爺開口了。
「你們考慮這個考慮那個,有沒有考慮過是月蓁她是長大了,開始有自己想法了。」
這是不可能的,爺爺。
小蓁一向是個乖孩子,如果沒有人灌輸,她不會有太多奇怪的想法,而且她的想法大多都是天馬行空,很不成熟。
母親替我把話說出來了。
「不可能,公公,小蓁以前有什麼事都會告訴我。」
媽媽接受不了爺爺的假設,她無法忍受被她傾注了無數心血撫養長大的孩子,在某一天突然長大,抗拒她,與她出現秘密。
「既然下不了結論,為什麼不再觀察一段時間,隨著時間推移,我們遲早會知道是什麼東西在無意識地影響她。最後揪出原因,一招制敵。」
奶奶選擇在這場爭執的最後開口,她的話有幾分道理,但是缺點也足夠明顯。
「婆婆,那樣太晚了。」
媽媽說出了最明顯的缺點,沒有人知道隨著時間流逝,小蓁最後會被影響成什麼樣子,是好是壞,無人知曉。
「那就去主動刺激她。」奶奶看向爸爸,「阿雷克斯,去觀察一下月蓁最近的願望,去滿足她。」
父親站起來,主動結束了這場家庭爭執。
「我來處理這件事。」
我很好奇父親用了什麼樣的手段,讓小蓁能放棄對外界的幻想,安靜地待在家裡,再也沒主動提及過想要出去的意思。
每次問他,父親總是保持著沉默,唯獨在小蓁的觀察記錄上添加了一行字。
性格並不執拗,行為無異常。
六歲是家裡孩子的一道鬼門關,昨天剛過完盛大的生日宴,第二天就要由父親帶到祭台前接受生與死的考驗。
上一次是我,這一次是小蓁。
我安靜地觀察著屏幕上小蓁的一舉一動,她的目光完全放在了兩側壁畫上,眉毛有時皺起有時舒展。
走過長廊,石門從中間分開,等到他們進去後又重重地閉合。
我的心裡竟然湧現出幾分緊張,握緊的掌心滿是汗液,忽然感受一股從後背涌到全身的寒冷。
冷汗打濕了我的衣服,同樣激起了我骨子裡極度的懼怕。
我猛然意識到我在害怕小蓁會像大伯那樣死去,害怕看到她閉著眼睛,面色慘白,身體比海水還要冷,變成一具再也不會叫我哥哥的軀體,躺在墓園的棺槨里,變成冰冷的石碑。
小蓁,我的小蓁,你一定要活著,活在我的視野之內。
全家人的視線都緊緊盯在屏幕里正和父親據理力爭的妹妹身上,母親早已擔心地捏緊椅子,力氣大到木椅出現了深深的壓痕。
她緊張地快暴走了。
妹妹站上去的瞬間,屏幕上只有一片奪目的白光,完全看不到裡邊的情況。
咔嚓。
我幾乎不用轉頭,就知道是母親手裡的椅子被她捏報廢了。
她的聲音里全是焦躁不安。
「怎麼回事,祭台的監控設備壞了?這麼重要的事情,設備組都是吃白飯的嗎!」
奶奶出聲安慰著母親。
她的話音剛落,那道光淡了些許,能看清楚一點祭台裡邊的狀況。
妹妹的頭髮漂浮在空氣中,不,是水中。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祭台里會全是水。
哪裡來的水……是妹妹的能力嗎,她為什麼會無法控制,這是失敗還是成功。
小蓁,會死在裡邊嗎。
耳朵里傳出父親冷酷的聲音。
「控制它,要不就是死。」
不行!
小蓁不能死。
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
她不能死,絕對不能。
我扭頭就往祭台的方向衝去,母親的速度比我更快。
時間在我眼裡變慢了,飆升的激素迫使我的身體機能全方位提升。等我穿過廊道,看到的,是被父親按住做心肺復甦的小蓁,還有母親和奔赴過去的十多名醫生。
十多分鐘後,小蓁猛地吐出一口水。
她劇烈地喘氣,我鬆了口氣。
還好,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