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分貝的尖叫聲,像是一柄銳利的剪刀。
瞬間將大院裡喧鬧的議論聲剪得粉碎。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寧建國黑著一張老臉,大步流星地從筒子樓里沖了出來。
他那一雙眼睛瞪得圓鼓鼓的,裡面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在樓上就聽見底下動靜不對,等伸頭往下一看。
好傢夥,寧晚秋這個逆女,正在當街宣讀情書呢!
寧家的老臉,今天算是徹底被踩進泥潭裡去了。
跟在寧建國後面的,是氣急敗壞的李桂花。
李桂花一跑進大院空地,瞧見摔在地上、滿臉是泥的陸文杰。
再看看縮在角落裡、哭得不成人樣的寧知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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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登時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腦門上青筋暴起。
「天殺的死丫頭啊!」
李桂花索性一屁股坐在滿是泥塵的地上。
她雙手一下下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扯著嗓子乾嚎起來。
「大家快來瞧瞧啊!快來看看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啊!」
「老娘懷胎十月把她生下來,一把屎一把尿地餵大。」
「她現在長了能耐,竟然在大街上合著外人來逼死親姐姐、親媽啊!」
李桂花哭得聲淚俱下,拍大腿的動作熟練無比。
她企圖用這種舊式婦女當街撒潑的手段,把輿論的風向給拉回來。
寧建國也陰沉著臉,快步走到寧晚秋面前。
他擺出當老子的威嚴,劈手就去奪寧晚秋手裡的信紙。
「逆女!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
「馬上給老子滾回家去!」
寧建國伸出粗壯的手臂,想要強行去拉扯寧晚秋的胳膊。
寧晚秋哪能讓他得逞。
在前世,她只要被寧建國一瞪眼,就會嚇得渾身哆嗦。
可現在的寧晚秋,肚子裡裝著兩世為人、在北大荒死過一回的怨氣。
看著寧建國伸過來的手,寧晚秋不退反進。
她突然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一般,順勢往後倒退了幾步。
接著,她扯開嗓子,用比李桂花還要高亢、還要悽慘的聲音,高聲喊了出來。
「救命啊!殺人啦!」
「偏心眼父母要殺人滅口啦!」
寧晚秋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直衝雲霄。
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觀的街坊鄰居們,頓時神色一緊。
幾個熱心的鋼鐵廠年輕工人,甚至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幾步。
直接擋在了寧晚秋和寧建國之間。
「老寧,大庭廣眾的,你可不能跟孩子動手!」
「就是,孩子有話說話,你當老子的怎麼能動粗呢?」
寧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臉漲得像豬肝一樣紅。
「你……你這個逆女,你胡說什麼!」
寧晚秋卻根本不理會他的怒火。
她順勢一屁股坐在了大院的台階上。
她雙手捂著臉,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從指縫裡不斷地往下流。
「爸!媽!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寧晚秋哭得渾身顫抖,聲音里滿是淒涼和絕望。
「這些年,在這個家裡,我過的是什麼日子?」
「姐姐吃白麵條,弟弟吃肉包子,我卻只能喝剩下來的紅薯稀飯湯!」
「耀祖每個月都有嶄新的球鞋穿,楚楚身上的的確良衣裳一年換幾件。」
寧晚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上面補了七八個補丁的舊大衣。
「可我呢?我穿的是楚楚穿剩下來的破衣裳。」
「大冬天裡,褲腳短了三寸,我的腳脖子長年被凍得紅腫灌膿。」
「我哪怕多吃一口鹹菜,媽都要拿筷子敲我的頭,罵我是吃閒飯的賠錢貨!」
寧晚秋哭得聲淚俱下,一字一句,全都是血淚。
周圍的鄰居大媽們聽著,有不少人甚至跟著抹起了眼淚。
她們平日裡同在一個筒子樓里住著。
寧晚秋在家幹活最多、吃得最少,大家其實都看在眼裡。
只是以前寧晚秋性子軟,不吭聲,大傢伙也不好插手。
如今聽到這些細節,鄰居們的同情心瞬間泛濫了。
「哎喲,這老寧家也太不是人了吧?」
「把親閨女當牲口使喚呢,真是造孽啊!」
寧晚秋哭得更凶了,她伸手指向縮在角落裡的寧知楚。
「現在,大姐跟我的未婚夫勾搭在一起。」
「他們為了名正言順地在一起,為了不讓大姐去北大荒受苦。」
「爸,媽,你們竟然合起伙來,偷了我的戶口本,逼著我替大姐下鄉!」
「大姐的命是命,我寧晚秋的命就不是命嗎?」
「你們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寧晚秋哭得捶胸頓足,把一個受盡壓迫的小可憐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輿論的天平,徹底傾斜到了寧晚秋這一邊。
鄰居大媽們的怒火,瞬間像火山爆發一樣。
劈頭蓋臉地朝著寧建國和李桂花砸了過去。
「寧建國,你也是廠里的幹部,思想覺悟怎麼這麼低!」
「偏心偏到胳肢窩去了,簡直是毒蛇心腸!」
「逼著親生閨女去死,你們配當爹媽嗎?」
寧建國聽著周圍人的痛罵,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引以為傲的幹部聲譽。
他在廠里經營了多年的面子。
在這一刻,被寧晚秋徹底撕了個粉碎。
李桂花的哭聲也是一頓。
她從地上抬起頭,本想繼續撒潑。
卻發現周圍街坊鄰居看自己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些眼神里,沒有半點往日的鄰里客套。
全都是濃濃的鄙夷、嫌惡和痛恨。
那一雙雙眼睛,簡直像是在看一個歹毒的毒婦。
李桂花張了張嘴,嗓子裡像塞了雞毛一樣,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而寧晚秋,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緩緩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她眼底的悲傷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致的冷意。
她看著縮在地上發抖的寧知楚。
準備送給這位好大姐,最後一份精心準備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