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火車站廣場上。
大風颳過,捲起地上的殘雪和碎紙屑。
半空中,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成百上千穿著綠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的知青們,正拉著家人的手哭成一團。
白色的蒸汽從火車頭裡噴涌而出,將整個廣場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寧晚秋站在進站口旁。
她身上穿著乾淨整潔的藍色舊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小木箱。
整個人在喧鬧的人群里,顯得分外沉靜、從容。
就在她準備檢票進站的時候。
眼角的餘光,突然掃到了不遠處圍觀送行的人群里。
那裡的騷動,有些異樣。
寧晚秋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轉過身看了過去。
只見寧知楚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起球的灰色舊棉襖。
頭髮亂糟糟地用一根破頭繩系在腦後。
那張原本白皙嬌嫩的臉,此刻消瘦得不成人樣,眼眶紅腫如桃子。
她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正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著。
而她的手腕,正被一身流里流氣、歪戴著帽子的劉大壯死死拽著。
劉大壯手裡正嗑著南瓜子,啐了一口,惡狠狠地把她往前一拽。
「哭哭哭!就知道哭!」
「老子今天娶你,你給老子擺個死人臉給誰看?」
寧知楚被拽得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泥地上。
她咬著下唇,眼淚流得更凶了,卻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
因為就在昨天。
在公社王幹事和派出所的聯合逼迫下。
她和劉大壯,已經正式領了結婚證。
現在的她,是劉大壯名正言順、合法娶進門的「新媳婦」。
沒有了文工團的工作,沒有了名聲。
她徹底成了南街流氓劉大壯的私有財產。
而李桂花,此時正佝僂著腰,站在一旁。
她用破衣袖抹著眼淚,老臉上一片淒涼和絕望。
她捧在手心裡疼了十幾年的大女兒,最後竟然嫁給了這麼個惡棍。
可她還沒來得及哭出聲。
劉大壯就大大咧咧地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李桂花的肩膀。
「喂,丈母娘!」
「兜里還有大前門沒有?趕緊給老子整一根,這菸癮上來了。」
劉大壯吐掉嘴裡的瓜子殼,語氣毫無敬意。
李桂花老臉一紅,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咬著牙。
從兜里摸出一包最便宜的劣質香菸,遞了過去。
劉大壯接過來,嫌棄地啐了一口,點燃,噴出一口嗆人的黑煙。
就在這時。
寧知楚紅腫的眼睛,在人群里瘋狂地掃視著。
突然。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不遠處、正準備檢票的寧晚秋身上。
看著寧晚秋穿著乾淨整潔的衣裳,臉色紅潤,精神抖擻。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重獲新生的光彩。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破棉襖,和身邊滿身汗臭、捏得她手腕生疼的劉大壯。
寧知楚那雙紅腫的眼裡,瞬間爆發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怨毒與恨意。
她死死地瞪著寧晚秋,恨不得用眼神把她生吞活剝了。
寧晚秋察覺到了這殺人般的目光。
她不僅沒有躲避。
反而微微一笑,迎著寧知楚和劉大壯,落落大方地走了過去。
在臨走前。
她要送給這位好大姐,最後一份,足以讓她痛不欲生的「新婚大禮」。
「媽,大姐,姐夫,你們怎麼也來送我了?」
寧晚秋的聲音清亮甜美,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知青和家長的注意。
大傢伙紛紛轉過頭看了過來。
只瞧見一個戴著大紅花、精神抖擻的漂亮女知青。
正滿臉熱心地走向那一對看起來有些滑稽的「新婚夫妻」。
寧晚秋走到寧知楚面前。
從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個熱氣騰騰、還冒著甜香的烤紅薯。
不由分說地,直接強行塞進了寧知楚那雙冰冷、顫抖的手裡。
「大姐,你今天新婚,可我馬上就要上火車去邊疆了。」
「妹子兜里沒什麼好東西送你。」
「這熱乎乎的紅薯,你就拿著,就當是妹子給你的新婚賀禮。」
寧晚秋故意拉長了語調,大聲地喊了出來。
聲音大得讓周圍半個站台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姐!妹子在這裡,大聲地祝你和姐夫,新婚快樂!」
「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一輩子,都和和美美、鎖死在一起,千萬別分開了!」
寧晚秋這一聲聲「姐夫」、「新婚快樂」。
字字句句,簡直像是在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寧知楚的肉。
周圍紅花戴胸、正準備下鄉的年輕知青們,聽到這話。
紛紛對寧晚秋投來了大讚的目光。
「哎呀,這小姑娘心腸可真好啊!」
「就是啊,自己都要去最艱苦的北大荒了,還惦記著給留城結婚的姐姐送祝福。」
「真是個有覺悟、大度的好同志啊!」
知青和家長們紛紛誇讚著。
掌聲甚至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
寧知楚捧著那個溫熱的紅薯,聽著周圍那一聲聲刺耳的「誇讚」。
氣得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誇讚,此刻聽在她耳朵里,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讓她難受。
她幾乎能感覺到,喉嚨里有一股溫熱的腥甜,正在緩緩往上涌。
她恨啊!
恨不得把手裡這個紅薯砸在寧晚秋那張得意的臉上!
可還沒等她動手。
旁邊的劉大壯已經一把將那個烤紅薯從她手裡搶了過來。
「哈哈!謝謝妹子了!」
「百年好合?好!老子一定跟她百年好合!」
劉大壯一邊咧著嘴哈哈大笑,一邊刺溜一下撕開紅薯皮。
大口地咬了下去,嚼得滿嘴流油。
「真甜!妹子,一路順風啊!」
汽笛聲,在這一瞬間。
「嗚——!」
發出一聲悠長而高亢的轟鳴。
白色的蒸汽瞬間瀰漫了整個站台。
寧晚秋看著寧知楚那張因為極度憤怒而扭曲、幾乎要吐血的臉。
她微笑著。
灑脫地轉過身。
拎著小木箱,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那列北上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