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停在眼球上方的那枚銀針,散發著森冷的寒光。
持針的那兩根手指,白嫩、纖細,甚至連一絲老繭都沒有。
可陸聞野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那纖弱的手指間,蘊含著一種絕對不亞於任何老兵的穩定與果決。
只要他敢動一下。
這針,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刺下來!
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寧晚秋。
兩人就這麼無聲地對峙著。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
陸聞野那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一樣的身體。
終於緩緩地、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
他扣在土炕邊緣、青筋暴起的雙手,也慢慢鬆開了力道。
他妥協了。
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一個久經沙場、有著恐怖直覺的軍人的本能。
他能從這個女人那雙清冷如水的眼睛裡。
讀出一種絕對沒有惡意的、甚至帶著一絲嫌棄的純粹。
如果她真的是要殺他的越境特務。
大可以在他昏迷的時候,一刀割斷他的喉嚨。
根本不需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把他搬到這個避風的木屋裡。
更不需要給他包紮傷口,用上那種連軍區都弄不到的頂尖特效藥。
「你贏了。」
陸聞野沙啞著嗓子,低聲說了一句。
他收回那充滿殺意的目光,轉而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和手臂上的傷處。
這一看陸聞野的瞳孔,忍不住猛地一縮。
他胸口那個最致命的貫穿槍傷,此刻已經被極其專業的醫用紗布嚴密包紮好。
從紗布邊緣露出的那一圈肌膚上,他能清晰地看到。
那縫合的傷口,針腳細密、均勻,猶如藝術品一般精美。
皮肉被完美地對合在一起。
沒有絲毫的紅腫、發炎,甚至連滲血的痕跡都沒有。
再看看自己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同樣被縫合得嚴絲合縫,處理得乾乾淨淨。
陸聞野常年帶兵打仗,受過無數次傷。
他太清楚在戰場和這種簡陋惡劣的環境下,處理這種重傷的難度有多大。
別說是在這深山老林的破木屋裡。
就算是在瀋陽軍區總醫院那間最豪華、設備最齊全的手術室里。
讓那幾個留過洋的首席外科專家主刀。
也絕對縫合不出這樣完美、這樣教科書級別的傷口!
「這……這是你縫的?」
陸聞野的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震撼。
他重新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
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頂多不過十八九歲的嬌俏姑娘。
這怎麼可能?
這種頂尖的外科手術手法,沒有十年以上的臨床經驗,根本練不出來。
寧晚秋見他老實了,冷哼一聲。
手腕一翻,那枚三寸長的銀針瞬間消失在她的指間。
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她直起身子,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土灶旁。
那裡,正用一個燻黑的鐵瓦罐,咕嘟咕嘟地熬著一鍋散發著濃郁藥香的湯藥。
「不是我縫的,難道還是這深山裡的熊瞎子給你縫的?」
寧晚秋背對著他,拿著一根木棍,隨意地攪動著瓦罐里的藥湯。
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和嫌棄。
「算你命大。」
「那顆子彈要是再偏個半毫米,或者你再晚遇到我十分鐘。」
「你現在就已經是一具硬邦邦的屍體了。」
寧晚秋說著,用一塊舊布墊著,把瓦罐從灶火上端了下來。
她走到土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陸聞野。
「老實躺著吧,別再給我找麻煩。」
「你的傷口雖然縫好了,但體內失血過多,起碼還要再靜養幾天。」
陸聞野看著她那張冷冰冰、卻又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的臉龐。
心中的疑惑和好奇,像野草一樣瘋狂地瘋長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隱痛。
「你到底是誰?」
陸聞野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只是這一次,語氣里少了之前的殺氣,多了一份凝重和探究。
「你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村姑。」
「你不僅認識我,能叫出我的軍銜,還有這種頂尖的醫術。」
「誰派你來的?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
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疑心病永遠是最重的。
在弄清楚對方的真實身份和目的之前。
陸聞野絕對不會輕易卸下防備。
寧晚秋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個冷麵閻王,被害妄想症真是嚴重得沒邊了。
「陸團長,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得圍著你轉啊?」
寧晚秋端著那碗熬得濃黑、散發著苦澀藥味的湯藥。
沒好氣地放在了土炕邊緣的一張小木桌上。
「我叫寧晚秋。」
「是紅旗大隊今年剛來的下鄉知青,也是大隊裡唯一的赤腳醫生。」
「至於我是怎麼認識你的。」
寧晚秋微微俯下身子,那雙深邃的黑眸,帶著一絲戲謔看著陸聞野。
「你堂弟陸文杰,在京城可是沒少打著你的旗號到處招搖撞騙。」
「作為他曾經的『前未婚妻』,我聽過你的大名,很奇怪嗎?」
寧晚秋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落在陸聞野的耳朵里。
卻猶如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陸聞野的心頭,猛地一震。
寧晚秋?!
這個名字……
他想起來了!
陸聞野那雙冷硬的黑眸里,瞬間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確實聽過這個名字!
半年前,他遠在京城的二叔寫信來,信里還夾著一張照片。
說給他堂弟陸文杰定下了一門親事,女方就是個叫「寧晚秋」的鋼鐵廠幹部家閨女。
信里還提到,這個寧晚秋性子軟弱,是個木訥好拿捏的老實疙瘩。
可是……
陸聞野看著眼前這個。
醫術神鬼莫測、敢用銀針威脅他、渾身長滿了刺、甚至敢當面嘲諷他陸文杰是騙子的冷艷姑娘。
這特麼叫木訥?叫軟弱?叫好拿捏?!
這二房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嗎!
陸聞野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他死死地盯著寧晚秋。
這個救了他命的姑娘,竟然是陸文杰的「前未婚妻」?
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會跑到北大荒來下鄉?
還有,她剛才說陸文杰招搖撞騙,這又是怎麼回事?
無數的疑問,在陸聞野的腦海中盤旋。
讓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陸聞野盯著寧晚秋正在熬藥的背影,眼神複雜。這時,小木屋外的風雪裡,突然傳來一陣狼群的嚎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