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火車旅途,幾乎耗盡了蔣麗華所有的耐心。
當她終於拎著兩個大皮箱,站在瀋陽軍區邊防野戰前鋒團駐地的大門外時。
那張原本精心描畫過的臉,已經被凍得有些發青。
初春的東北,寒風依然凜冽。
蔣麗華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自以為最顯身材的緊身紅色呢子大衣。
為了風度,她甚至連秋褲都沒穿,只穿了一條薄薄的的確良褲子。
此刻,她站在風口裡。
凍得雙腿直打哆嗦,像是在跳迪斯科。
但為了在陸聞野面前保持完美的形象。
她還是強忍著寒意。
從包里掏出一瓶從友誼商店買來的、劣質而濃郁的法國香水。
毫不客氣地,在自己的脖頸和手腕處,狠狠地噴了幾下。
一股刺鼻、濃烈到近乎嗆人的香氣。
瞬間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甚至掩蓋了風雪的味道。
蔣麗華扭著腰肢,踩著那雙細高跟皮靴。
自信滿滿、甚至帶著幾分傲慢地,走到了軍區威嚴的崗哨前。
「同志,麻煩通報一聲。」
蔣麗華撩了撩被風吹亂的大波浪捲髮。
用一種自認為分外嬌媚、甜膩的聲音,對站崗的哨兵說道。
「我是從京城軍區文工團來的。」
「我找你們的陸聞野,陸團長。」
「我是他的遠房表妹,專程從京城過來看望他的。」
站崗的哨兵是一名十八九歲的年輕戰士,身板筆挺如松。
他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氣熏人的女人。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被那香水味嗆得險些打噴嚏。
但這並不影響他恪盡職守。
「同志,請出示您的軍屬探親證或者介紹信。」
哨兵面無表情地敬了個禮,聲音洪亮。
「沒有探親證,或者團部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軍事禁區。」
蔣麗華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這次是借著文工團下基層的機會,偷偷跑出來看陸聞野的。
哪裡有什么正規的探親證?
「探親證?我來看我自家表哥,還要什麼探親證!」
蔣麗華有些惱火,覺得這個小當兵的太沒有眼力見了。
「我可是京城來的!我大伯是軍區老首長!」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耽誤了我和陸團長見面,你擔待得起嗎!」
蔣麗華聲音拔高,拿出了大院子弟那一套慣用的跋扈做派。
企圖用身份來壓人。
然而前鋒團的戰士,個個都是跟著陸聞野在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硬骨頭。
最不吃的就是這套。
「對不起,同志。」
哨兵依然面不改色,手握鋼槍,如同鐵塔一般擋在門口。
「沒有證件,一律不准入內。請您退到警戒線以外!」
「你!」
蔣麗華氣得直跺腳,高跟鞋在雪地上踩出幾個深坑。
她長這麼大,在京城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氣!
這窮鄉僻壤的當兵的,簡直是瞎了狗眼!
就在蔣麗華準備不顧形象地在門口大吵大鬧、甚至想強行往裡闖的時候。
「滴——!」
一聲響亮、霸道的汽車喇叭聲,從軍區大院裡面傳了出來。
緊接著。
一輛掛著首長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車,緩緩駛到了大門口。
車窗搖下。
坐在后座上的,正是穿著一身筆挺將官服、面容冷峻如冰的陸聞野!
蔣麗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她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換上一副自以為最楚楚可憐、柔弱無助的表情。
踩著小碎步,扭著腰,朝著吉普車撲了過去。
「聞野表哥!表哥!」
蔣麗華聲音嬌滴滴的,甚至帶著幾分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大老遠從京城來看你,這個哨兵竟然攔著不讓我進!」
「你快管管他呀!」
她一邊喊著,一邊伸出塗著紅指甲的手,想要去拉吉普車的車門。
然而。
坐在車裡的陸聞野,聽到這刺耳、做作的聲音。
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眼底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
他連正眼都沒有看蔣麗華一眼。
只是微微偏過頭,對坐在副駕駛的警衛員小張。
用一種近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小張。」
「這是哪裡來的閒雜人等?在軍區門口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把她給我轟走!」
「如果她敢再糾纏,直接以妨礙軍務罪,扭送公社派出所!」
這番話,沒有絲毫的留情。
冰冷得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把蔣麗華那顆充滿幻想和虛榮的心,捅了個稀巴爛。
轟走?!扭送派出所?!
蔣麗華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可是京城來的大院姑娘,是文工團的台柱子!
陸聞野怎麼能對她這麼絕情?這麼不留顏面!
「表哥……我……我是麗華啊!你二嬸的表外甥女啊!」
蔣麗華還不死心,想要繼續解釋。
但小張已經得到了命令,動作乾脆利落。
他直接推開車門,大步走下車,像拎小雞一樣。
一把抓住蔣麗華的胳膊,毫不客氣地將她拖離了吉普車。
「這位女同志,請你自重!不要妨礙首長執行公務!」
小張冷著臉,用力將蔣麗華推到了幾米開外的雪地上。
「馬上離開這裡!否則我不客氣了!」
蔣麗華穿著細高跟鞋,在雪地里站立不穩,一個趔趄,狼狽地跌坐在了地上。
那件昂貴的紅色呢子大衣,瞬間沾滿了泥雪。
而那輛載著陸聞野的吉普車。
甚至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轟」的一聲,絕塵而去,只留下一股難聞的尾氣。
徹底無視了這個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高傲孔雀。
陸聞野對這種刻意賣弄風騷的綠茶,簡直是自帶免疫系統。
不僅沒有任何好感,甚至覺得噁心。
蔣麗華坐在雪地里,看著遠去的軍車。
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因為極度的羞憤和屈辱,變得扭曲、猙獰。
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好!好你個陸聞野!」
蔣麗華咬牙切齒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積雪,眼神怨毒無比。
「你為了那個鄉下村姑,竟然連親戚的情分都不顧了!」
「既然你這麼護著她,那我倒要看看,那個叫寧晚秋的賤人,到底有什麼通天的本事!」
蔣麗華的心裡,對寧晚秋的恨意,瞬間達到了頂點。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寧晚秋在背後搞鬼,迷了陸聞野的心智。
蔣麗華雇了輛牛車,捂著鼻子嫌棄地進入了紅旗村,直奔衛生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