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日重回校園,連帶著積攢已久的宿舍矛盾都變得隱忍不發起來。
當然,突然變得隱忍起來的是其他三位。
陸硯向來面冷心也冷,保持自己的生活節奏不變,只把宿舍當臨時休息的地方。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最近這段時間,連和他最不對付的曹尚安現在看見他時,都像一條被套住嘴巴的惡犬一樣,不再一張嘴就要咬人。
要知道在昨天,這傢伙可還是在他微信評論區底下惡評不斷呢。
總不是他那位傳說中的行長爹突然倒台,這才老實起來的吧。
陸硯有些陰暗的想到。
再一次接觸到曹尚安不經意瞟過來的視線,
陸硯不勝其擾。
他也不慣著對方,開口就是淬了毒,「曹尚安,你有話就直說。別每次都像個深藏不露的gay一樣,時不時看過來。說實話,我很討厭你這種行為。」
「我C...」
說他是gay?!
曹尚安幾乎一點就著,但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立刻理智回歸,把未盡的髒話咽了回去,
一副想罵人但又不敢說的憋屈模樣。
居然這都能忍住?
陸硯有些意外。
但他懶得在和對方浪費時間,也無意探究對方的反常行為,
只要求對方能管好自己的眼睛,「既然不想說,那就麻煩管好你的眼睛。」
洗漱完成後,時間已經來到了晚間十一點。
無視其他三位若有若無的打量,陸硯回到上鋪後拉起床簾就要準備入睡。
「陸硯,你和周馳…認識嗎?」
是方旭然。
陸硯的帘子只拉到了一半,視線自上而下的看向站在他床位下,梗著脖子和他說話的某人,疑惑一閃而過:「你說誰?」
周馳?
那不是季淮州的髮小之一嘛。
按照現在的時間發展線,他和周馳都應該沒見過面才對。
頂著身後曹尚安、宋嶠兩位的視線,方旭然硬著頭皮繼續打哈哈道:「就是金融學院那位很有名的大三學長周馳啊...」
這次陸硯確定聽清楚了,目光微沉:「不認識,怎麼了。」
「哈哈哈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來,隨口問了句。」
那還真是夠隨口的。
陸硯當然當然不會相信這麼拙劣的藉口。
方旭然欲言又止,「既然陸硯你不認識的,那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哈。」
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明顯是想要勾起他的興趣,引誘他自己主動開口詢問。
陸硯大概猜到了什麼,只是還不能確定。
「好,那麻煩你們晚上打遊戲的聲音輕點,我要睡覺了。」
說完便拉上了剩下的半張床簾,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三道視線,
留下了外面三個面面相覷的傢伙。
這怎麼和他想的不一樣?
不應該繼續追問他周馳的事情嗎?
眼見陸硯沒按照他設定的步驟來,方旭然臉上的假笑都開始變得僵硬。
曹尚安一個「不爭氣」的怒意眼神掃過來,
方旭然只得討好的朝著對方笑笑。
原因是昨天他們幾個還在宿舍里嘲笑陸硯,說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清高學霸居然打腫臉充胖子,去高檔會所消費發朋友圈裝逼的時候,
曾經他們連面都很難見到的那位大三學長周馳,居然會親自打電話過來詢問陸硯的事情。
周馳是誰啊?
那可是燕京有名二代圈裡的權少。
像曹尚安這種家裡資產上億的富二代,這輩子可能連湊到對方跟前敬杯酒都屬於痴心妄想。
所以當曹尚安畢恭畢敬接起這位權少的電話,但聽到對方是想要打聽陸硯時,
兩顆眼珠子都差沒蹦到地上去。
陸硯,那個大一剛入學時就申請了家庭貧困生名額,但最後落選的學霸。
除了長了一張好臉,其他方面簡直一無是處。
明明就是個窮酸鬼,還整天一副看不上所有人的高嶺之花模樣。
裝貨!
真是討打。
也正是因為這通莫名的電話,
讓曹尚安為首的三人近來都老實本分了起來。
只是這種探究欲望,卻跟得不到滿足的無底洞一樣,一直催促著他們想要知道背後的隱情。
在不確定陸硯是得到周馳這位權少的「青眼」還是「白眼」之前,他們三個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陸硯不屬於內耗型人格,對於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他不會提前假設,免得徒增煩惱。
至於其他三人的反常行為,他大概猜到了什麼,只是還不能確定。
等到第二天早上上課的時候,
這種見了鬼的猜測才逐步得到了落實。
陸硯是數計學院一名大一的學生,他所在的數據院和季淮州、周馳他們所在的金融學院隔了大半個校區,
大學四年如果不是有意為之,估計都很難碰上一面。
更別提季淮州現在還是一名大三的學長。
上午的時候,陸硯他們院有兩節思政課,正好屬於逃課率最高的那門,連他們宿舍四個人也只去了他和方旭然。
因為今天其他兩個室友不在,方旭然也特意坐在了陸硯旁邊的位置上。
陸硯抬眸看了一眼方旭然,表情有些意外。
要知道,雖然方旭然表面上和他的關係還算看的過去,但依舊是曹尚安那個隊伍里的。
從前無論是座位安排還是小組作業,陸硯從來都是那個被單獨排斥在外的角色。
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反常舉動,方旭然趕緊解釋道:「那個後面沒有合適的座位了...陸硯,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隨你。」
陸硯並無不可,畢竟教室又不是他家開的。
重新垂眸將視線聚焦在桌面上的數據結構與算法,
重回學生時代,陸硯也不敢保證本學年的期末能夠安全度過,畢竟這門學科的難度與掛科率都是A大有名的變態。
方旭然成績還算不錯,他一直隱隱存著和陸硯比較的心思。
「陸硯,數算課上有些地方我還不太明白,回頭我能請教一下你嗎?」
這次方旭然絕對是真心實意的求問。
但很可惜,「不能。」
陸硯直接拒絕。
「呃...為什麼?」
「我建議你去問其他同學,以我現在的數據計算水平,應該幫不到你。」
陸硯更是真心實意的建議對方,但方旭然可不這樣認為。
只認為陸硯本質上是為了藏私,為了防止自己的期末考試成績超過他。
再一次被熱臉貼了冷屁股後,方旭然也不再沒話找話,只扭過頭去找其他熟悉的同學交流感情。
大學就是個小社會,尤其是像他們這種家庭出生的。
如果不趁現在多聯絡點家庭條件不錯的同學發展發展關係網,以後出了社會只會更難混。
對於陸硯這種貧困生,本不該在方旭然聯絡的範圍之內,但為了維持他友善的一面,該利用起來的資源還是得利用起來的。
雖然陸硯長相的確很不一般,但那又怎樣?
以他這種不討喜的性格,只怕以後出了社會到哪兒都混不開。
方旭然暗自比較著兩人之間的差距,直到徹底撫順心情。
陸硯並不想了解自己這位室友背地裡到底在腦補些什麼,與其關心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不如多花時間多提升一下自己。
當一個人真正專注起來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會忘記時間,甚至於忽略掉周遭的環境。
陸硯這邊正默默低頭啃網上免費的教學視頻,企圖刺激死去回憶的時候,
下一秒鐘,擺在課桌前面的手機就憑空被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提溜了起來,消失不見了。
陸硯:?
「這位同學,思政課堂上這麼明目張胆的開小差,怕是不太好吧。」
熟悉的聲線在頭頂響起,陸硯抬頭望去,眼神一眯,幾乎是順口而出:「季淮州,你拿我手機幹什麼。」
指責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熟稔。
糟糕,上輩子訓季淮州訓習慣了,一時竟改不過來。
陸硯暗自嘆氣。
落在不明真相的人耳朵里,還以為是男生指責不懂事的女朋友又偷看手機查崗。
季淮州:「......??」
別說被當眾指責「拿手機」的季淮州表情有一瞬間空白,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呆滯,
就連周圍其他目擊的同學也不免跟著心驚膽戰起來。
完了,陸學霸居然得罪了這位大三的學長,
這次怕是得吃不少得苦頭了……
幾乎所有看清狀況的路人同學都不約而同的想到。
「你認識我?」
而且,他倆很熟嗎?
季淮州眼神危險,氣質冷峻跋扈。
意識到剛才自己說了什麼的陸硯有些後悔,但說出口的話想要收回來也是不太可能。
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唇,陸硯再次開口的語氣冷淡了很多,「抱歉學長,剛才我有些失態了。」
這次季淮州卻不買帳,「學弟,我怎麼不記得我們認識呢。」
剛才對他態度起碼還算有幾分人氣在,現在這份冷淡的語氣算怎麼回事?
季淮州有些微妙的不爽。
陸硯也不敢和對方再認識一場。
為了圓過去,陸硯的藉口也是張口就來,「前段時間我碰巧看過學長參加的網球賽,覺得學長網球打的很好,所以才單方面記住了學長的名字。」
其實也不算藉口。
上輩子陸硯為了接近季淮州,不僅每天蹲守在對方下課可能經過的食堂路上,就連季淮州每周參加的網球訓練也是一場不落。
「那場比賽?」
「跟邶體的那場聯誼賽。」
「什麼賽制?」
「五盤三勝制。」
「......」
季淮州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從最開始簡單賽制到最後他那天穿的衣服顏色,
眼見對方不僅對答如流,甚至連他的握拍的指法都了如指掌,季淮州的看向陸硯的眼神逐漸複雜。
很少有人注意到,季淮州其實是更擅長用左手握拍。
但偏偏眼前這個人對他的所有的習慣都仿佛一清二楚,
像個愛而不得的痴漢一樣。
被打上「痴漢」標籤的陸硯面癱著一張臉,任誰也看不出一絲表情來。
對於季淮州的脾氣,早在上輩子數十年的磨合中就被陸硯摸的一乾二淨。
季淮州就是個大少爺脾氣,喜歡被人順著,但又不能太順著。
就比如以上陸硯的回答,跟上趕著的一樣,一聽就知道是個居心不淨的。
而季淮州也最不喜歡這種被硬舔的感覺。
陸硯垂眸,這次他大概是給人留下了一個糟糕的初印象。
但陸硯沒想到的是,
這輩子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可不是在今天。
季淮洲的確很討厭硬湊上來的、想方設法討好自己的人。
但對於眼前這位學弟,
他才是一開始就居心不淨的那個。
在聽見對方不僅私底下觀看他的比賽,甚至連他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喜好都能了如指掌的時候,季淮州看人的眼神都變得深沉了許多。
對他這麼關心,
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直男……
季淮州心底嗤笑。
陸硯可不知道自己又被盯上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將手機要回來的時候,原先一直沒有動靜的方旭然開口說話了。
「季學長,我叫方旭然,是陸硯的同學,同時也是和陸硯唯一關係處的還不錯的室友。剛才陸硯在思政課上玩手機是他不對,我在這裡替他向學長您賠個不是。」
被代表的當事人·陸硯:「......」
不是,你問過我意見嗎你就道歉。
話音剛落,方旭然就自顧自的朝著季淮州的方向來了個九十度直角式鞠躬道歉。
對於方旭然不顧他人死活的道歉禮,陸硯想攔都攔不住,有一種看著對手犯蠢的無力感。
他直覺季淮州絕不會吃這一套,
事實上也的確如陸硯所料。
季淮州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擅自朝他鞠躬道歉的某人,唇邊泄出了一絲輕笑,一句話也不願多說。
唯一關係處的不錯的室友?
呵。
就差沒明說自己這位室友的人際關係有多差了。
當事人都沒個明確的態度表示,一個關係一般的室友上趕著跟他鞠躬道歉,
目的是想告訴在場其他人,他季淮州仗勢欺人還是怎樣?
方旭然一向心思敏感,在捕捉到這絲極具輕蔑性的笑聲後,頓時有些羞憤。
「季學長…請你把手機還給陸硯可以嗎?」
方旭然不死心道。
雖然是很尷尬沒錯,但如果自己今天能在這位學長的面前混個眼熟,未來的路也絕對會是比其他人都寬敞起來。
畢竟這位季淮州學長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頂級富少,更是這京都里赫赫有名的權三代……
方旭然自以為將小心思隱藏的很好。
熟不知自己的這番舉動已經把未來上升的道路全都給堵死了。
陸硯默默看著豬隊友作死。
他從來都不是個熱心腸的人,
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只是,季淮州沒事來大一這裡巡查幹什麼?
陸硯目光懷疑。
因為這次是校紀委的突擊檢查,講台上的老師還等著上課,季淮州也不好多留。
在看見大一課本封面上的「硯」字後,季淮州原本有些緊蹙的眉宇驟然一松,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果然如此的自得感來。
將收繳上來的手機還給正主後,季淮州不介意公權私用一次,「下不為例,陸學弟。」
「嗯...謝謝學長。」
陸硯開口道謝一句,算了將這次的烏龍事件徹底翻頁過去。
被突擊檢查過一次的思政課課堂恢復了前所未有的師生和諧氛圍。
從頭到尾都在被無視徹底的方旭然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表情有些訕訕的道:「陸硯,原來你和季學長認識啊,早知道我就不幫你道歉了。」
陸硯提筆的動作一頓,目光看向這位好心的室友淡淡道:「那麻煩下次把你那百無一用的好心送給別人好嗎,我不需要,謝謝。」
說罷,便不再搭理對方。
獨留方旭然像一個脹了氣的氣球一樣,在原地慢慢的膨脹到爆炸。
「我好心幫你,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算了。」
方旭然握住筆身的力道很重,筆尖在平整光潔的書面上留下了一長串黑色的劃痕,就像一條扭曲的毒蛇盤旋在紙上一樣。
「陸硯,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