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魚肚泛白。
接近凌晨四五點時分,陸硯才勉強睡了會兒。
今天是最後一天的假期兼職,即使困意難消,陸硯也並不打算請假。
夢裡發生的一切都太過真實,仿若兩個世界來回交叉穿梭,實在是耗人心神。
陸硯已經很久沒夢到過上輩子了。
或許是因為最近他和季淮州接觸的實在是過於頻繁,以至於這些夢境像魘症一樣纏上了他。
想到昨日答應過某人今天晚上會抽空去看他,
陸硯低垂的眸色之中閃過一絲複雜。
不相見,方能不相知。
也許,彼此錯過才是他們之間這段關係最好的正解。
……
接連幾天的糟糕睡眠質量,讓這位原就不近人情的高嶺之花看上去更增添了一份冷郁之色。
原本有很多顧客還想趁著這位模特小哥哥最後一天兼職的時候,試著一鼓作氣問對方要下聯繫方式。
但眼下看著這位冰山男神愈發寒涼的臉色,決定還是不要上去自討沒趣了吧。
韓昭當然也發現了自己這位新結交朋友的不對勁。
「陸硯,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天晚上沒休息好啊?」
韓昭勸道,「錢在怎麼重要,也沒命重要啊。我看下午你也別堅持了,去找經理請個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沒事。」
陸硯抬手揉了揉睛明穴,精神勉強好了點,「昨天不是說要一起吃飯麼,下班一起吧。」
韓昭到底早入社會幾年,不是個傻的。
聯想到陸硯那位狂野的「女朋友」,他大概看出點什麼。
於是提議道,「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嗯,可以。」
陸硯並無不可。
但到底是有些精神不濟,他需要藉助一些外力的刺激來提神。
於是告訴韓昭一聲道,「我去一趟洗手間,這裡暫時就交給你了。」
「放心,哥們給你頂著呢,快去吧兄弟。」
......
最近幾日,陸硯抽菸的頻次實在是有些頻繁。
但由於還在兼職的緣故,他眼下不得不放棄通過尼古丁提神,轉而選擇用冷水刺激神經。
抬頭看向倒映在鏡子裡被冷水打濕面容的自己,陸硯難得生出一絲恍惚感。
十八歲的陸硯,和二十八歲的陸硯,
好像沒有差別,又好像天差地別。
鏡子裡穿著西裝的青年面色冷白陰鬱,眼帘底下掛著一抹因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鴉青色。
因常年神情冷漠,氣質過於冰冷,往往容易讓人忽略這個十八歲男大生臉上仍殘留著的幾分稚嫩青澀。
但陸硯那雙黑眸里隱隱透露出的淡漠感,又讓他和周圍的同齡人顯得格外不同。
畢竟十八歲的陸硯可沒有二十八歲的陸總來的心狠。
否則他也不會一再放寬底線,隱隱縱容著季淮州的各種逾越行為。
這種拖泥帶水的行事風格,已經不止一次的違背了陸硯的做事準則。
他該如何向那個小瘋子開口說明,劃開兩人之間的界限才好呢...
陸硯思索之際,轉身離開洗手間時,正好碰上了前家公司的兩人。
「陸硯,我正想找你來著。沒想到還真就叫我在這碰上你了,你說巧不巧。」
其實他是在親眼看見人過來之後,特意趕過來的。
出聲的,是上家名奢店的經理Herry莫高求。
而這位經理身後跟著的,則是臉色不太好的實習生陳安宇。
原來臉色就不好的陳安宇,在看見陸硯的那一刻,灰敗的臉色就顯得更加難看了。
以前最是嘴巴不饒人的傢伙,現在卻突然變得跟個啞巴一樣,吶吶不發一言。
「你好,莫經理。」
到底在這位經理的手底下共事過一段時間,做人留一線的道理陸硯還是懂得。
但至於莫高求身後跟著的陳安宇,則是被陸硯選擇性的忽視了。
他們兩人之間,想來也沒什麼點頭之交可言。
已經料到莫高求不會是真的想攀舊情那麼簡單,畢竟在他離職後的一段時間裡,已經不止一次的拒收了這位經理再三發過來的入職邀請。
成年人的世界裡,默不表態,其實就是一種變相的拒絕。
但這位有著十幾年職場經驗的經理卻跟什麼也不懂的小白似得,故作姿態的避重就輕道,「小陸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你上次辭職的原因居然是因為小陳的緣故。這不,今天正好大家一起碰見了。」
莫高求側過身,招呼被他耳提命面硬拉過來的陳安宇,語氣溫和但實則強硬道,「小陳,上次你故意把小陸去酒吧玩的照片發到客戶群里,可就是你的不對了。還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給陸硯好好道個歉。」
陳安宇的自尊心很強,被上司強制要求給自己的仇敵道歉,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商場大廈的白熾燈實在是亮的晃眼,讓陳安宇那一顆無處安放的羞恥心都被照射的無所遁形。
偏偏頂頭上司還在不耐煩的催促道,「陳安宇,你還在傻愣著幹什麼?剛剛我說話你沒聽見麼,聾了吧你!還不趕緊滾過來跟人道歉!」
「可是經理我...」
陳安宇還想辯駁幾句。
但最近因為業績大幅度下滑,本來就心情不佳的莫高求對這個業績處於吊車尾的正式員工態度就更不爽了,「可是什麼可是,做錯事情不用說對不起是吧。」
見慣了這兩人之間一團和氣的主從模樣,第一次看見這位喜歡故作高雅人士的莫經理就差沒對陳安宇破口大罵的樣子,
說實話,陸硯有幾分新奇。
但,「莫經理,讓人道歉就不必了。」
並非陸硯心善,而是他拒絕接受這種心不誠、言不正的道歉。
更何況,背後造謠生事的又何止陳安宇一人?
比起「對不起」這輕飄飄的三個字,還是看見討厭自己的人越混越慘比較順眼一點。
不得不說,陸硯骨子裡也不是個純良之輩。
「既然已經不在一起共事了,再要求這位正式員工給我這個已經辭職的兼職生道歉...莫經理,我看實在是沒有這個必要。」
「怎麼能說沒必要呢!」
莫高求急了,他還指望著陸硯這棵搖財樹心軟回來繼續上班呢!
好馬不吃回頭草,陸硯可再沒心思回上家名奢店繼續上班。
不想在聽這位前經理給他畫的大餅,陸硯直接道,「莫經理,要是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工作了,耽誤的時間太久,我上頭的經理就該有意見了,告辭。」
陸硯態度明確,走的毫不拖泥帶水,連禮貌的一句「有空再聊」都懶得搪塞對方。
看著心心戀戀的搖錢樹就這麼在自己眼前跑了,莫高求更是氣的直接給了這個不爭氣的陳安宇一腳。
「你說說你,要業績沒業績,要能力沒能力。現在就讓你過來道個歉,幫著讓陸硯回來繼續上班你都做不到...當初莫遠那小子是不是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怎麼就招了你這麼個賠錢玩意兒!」
那一腳踢在了對方的小腿肚上,力道不輕,黑色面料的褲腿上頓時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陳安宇沒忍住,低聲「斯哈」了一聲。
比起身體上這點無關痛癢的小傷,最讓陳安宇難以忍受的是那些若有若無的、像看好戲一樣落在他身上的視線。
商場走道里過往的人很多,大庭廣眾之下被這麼多雙眼睛來回盯著看,陳安宇努力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要太狼狽。
他試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道,「經理,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吧...」
「是該回去算算帳了...你暗地裡幫莫遠那小子做假帳、抽提成的事情咱們也是該好好清算清算了。」
大概是火氣上頭,莫高求直接演都不演,把自己暗地裡知道的東西全一股腦說了出來。
「假、假帳?!」
這次,陳安宇臉上的血色幾乎是「唰」的一下,全部消失不見了。
莫遠不是說不會有人知道麼...怎麼會這樣...莫高求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這種行為說是業內毒瘤也不為過。
一旦被爆出來,雖然莫遠不一定會沒事,但他絕對會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包的那一個。
所以,這種事情是打死也不能承認的。
陳安宇嘗試為自己開脫道:「莫經理,這種話您可不要亂說...我從來沒碰過店裡的帳目,又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呢..."
「我亂說?哼,最近我們店內的流水營業額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要不是有人給我發了一份實際明細帳科目表,說不定我還真就被蒙在鼓裡了。」
雖然不知道誰是給他發的這份明細表,但也幸好他當時長了個心眼,沒有第一時間將其當做是惡作劇處理掉。
想到莫遠那個吃裡扒外的傢伙,還有跟前這個幫做假帳、假流水的蠢貨,莫高求冷笑道,「陳安宇,有時間你還是想想怎麼跟審計部的那群人解釋吧。解釋不清,是賠款賠到傾家蕩產,還是蹲幾年局子重新改造一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聽到「審計部」三個字的時候,陳安宇就已經徹底雙目失神,跟被抽走了魂一樣。
他只知道,這一次,
他是真的栽了......
——
和前家公司的愁雲慘澹、一筆爛帳亟需等著解決不同。
陸硯現在只關心今天下班前他能拿到手的工資。
「雖然李扒皮平時里都挺扣的,但真到了發薪日還是絕不含糊的。」
看著銀行卡里多出的一筆大額進帳,韓昭的心情可別提多美了。
人逢發薪精神好。
韓昭哥倆好的湊上來,招呼道,「趕緊走吧陸硯,反正錢也到手了,咱們去北海路新開的那家酒吧玩兒怎麼樣?」
「稍等我一下。"
和拿到工資,一臉喜色的韓昭不同,陸硯在看到銀行卡上的金額比預計的多出一分錢之後,並沒有因這筆意外之財而感到高興。
相反,陸硯的職業病又犯了。
原因是,上輩子獨攬財政大權的陸總,實在是看不得有任何一筆糊塗帳在他眼前出現。
「李經理,財務給我多打的一分錢,我已經按照公戶給你退回去了。」
臨走前,陸硯告訴還在猛敲計算器的李扒皮道。
開業幾天來就掙得盆滿缽滿的李扒皮哪裡還會在乎這一分錢?
於是難得大手一揮道,「一分錢而已,就當經理我打賞你的好了。你就是太實誠了小陸,這麼點錢還特意轉回去一遍。」
陸硯沒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一句,「經理你還是讓財務把那一分錢的帳平掉再說吧」,就離開了。
要知道,有時候一分錢的帳可能比一個億的帳還要難平的多。
......
「陸硯,你還懂財務啊?」
一起喝酒去的路上,韓昭有些驚奇的問道。
陸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回了一句,「沒有,我只是比較喜歡錢而已。」
「哦哦哦,那我也喜歡哈哈哈——」
心大的韓昭絲毫沒覺得有哪不對的,反而很開心的說道,「來,為我們共同的愛好乾杯,兄弟!」
「嗯,乾杯。」
陸硯也不掃興。
一杯烈酒下肚,陸硯也有了幾分醉意。
他暗暗告訴自己道——
對,我只是愛錢而已。
只是不湊巧,上輩子只愛上了季淮州一個人的錢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