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數不清這是他和季淮州發生過的第幾次爭吵了。
起因是陸硯又沒能遵守約定,準時準點的下班。
而最讓季淮州發瘋的理由還不止這個。
晚飯的時候,陸硯將季淮州從輪椅上抱起來準備將人安置在椅子上坐下吃飯的時候,原本心情才稍微平復一點的季淮州,瞬間又是臉色一變。
陸硯從來不噴香水,身上的氣息乾淨冷冽的像一捧初雪。
但現在他的鼻尖嗅到了什麼?
是該死的香水味,而且還是女士香水的味道!
陸硯,陸硯怎麼敢的…
他怎麼敢背叛他!
氣血上涌間,季淮州原本一雙黑沉的雙眸像是瞬間被一層黑幕籠罩,入了瘋魔一樣。
「啪——」
隨著一聲響亮巴掌聲音的響起,陸硯原本冷白無瑕的單側臉頰瞬間紅腫起來,浮現出一道道深深的指痕。
陸硯垂眸看向季淮州的視線很冷,但語調卻很平靜,「季淮州,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我…」
第一次,季淮州的聲帶像是被人掐住一樣,喉嚨間的滯澀感讓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季淮州不敢相信,剛才他居然打了陸硯…
尚且處于震顫的右手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動手打了陸硯…
視線不小心觸及到青年臉上的紅腫痕跡時,季淮州的視線像是被燙了一下,立刻偏過頭去,咬唇不發一言。
自閉的像一顆被雨水淋濕,長了霉斑的毒蘑菇。
「季淮州,我允許你在我面前發瘋,但我希望你瘋起來的時候也要有一定的底線。」
即使臉上仍頂著一個紅腫的巴掌印,但陸硯此刻的聲音依舊是平靜冷淡的。
比起旁人,他對季淮州終是多出了一點耐心來。
但此刻的季淮州是極度敏感的,他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好壞話。
生理上的殘缺已經摧毀了他心理上一道又一道的防線。
空蕩蕩的右側褲腿時刻都在提醒著他,他已經不是一個正常人了。
如果他的精神再不正常一點,那陸硯是不是就更加有了背叛他理由……
於是下一秒鐘,
「瘋?陸硯,你也覺得我是個瘋子是不是!」
季淮州雙目發紅,像是陷入了一場只有他獨自癲狂的自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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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為什麼會有女人的香水味!你也覺得我是個瘋子,而且現在還成了一個沒有腿的怪物…所以你現在連跟我. 上. 床. 的. 欲. 望. 都. 沒有了是不是!」
「...你找了女人,陸硯,你居然背著我找了女人!」
餐桌上剛剛做好的飯菜全部被人掃落在了地上,碎裂的瓷器聲音刺耳至極,伴隨著各種湯湯水水的散落,原本整潔亮堂的客廳再次變得髒亂且壓抑。
是的,這已經不是季淮州第一次失控了。
家裡的裝修,包括地板都已經被翻新過不止一次。
耳邊的雜音還在繼續著,不止是季淮州需要發泄。
陸硯覺得自己現在也需要出去抽根煙冷靜一下。
「陸硯,你要去哪兒!我不准你離開,陸硯!」
看見陸硯轉身朝著房門的方向走去,季淮州強惹著渾身的顫意,他把所有的害怕與恐懼都隱藏在深深的虛張聲勢之下,「陸硯,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房門,你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回應他的,是一道冷漠的、要離開的背影。
這個世界,靜默的像是只有季淮州一個瘋子。
季淮州的視線死死的盯著陸硯一步一步離開的背影,表情慘澹又病態。
近在咫尺的房門像是一個長著深淵巨口的怪物,而他這個雙腿殘缺的怪物,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另一頭怪物將陸硯慢慢的吞噬……
——
離開家以後,陸硯其實並沒有走多遠。
公寓頂樓的風很大,鼓動著躁動的人心,仿佛下一秒就能憑空插上一雙翅膀,順著風的方向從高高的頂層一躍而下,就此沉眠在風的自由懷抱里。
從需要翻越一座又一座山的小山村,再到俯視這座鋼鐵城市的燈火闌珊,陸硯大概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就像無根的浮萍終於紮下了它的根,無腳的鳥最終選擇溺亡在蘆葦盪。
沒有安穩的自由,只有視死如歸的宿命。
他和季淮州之間,大抵也是這樣。
……
一根香菸很快就要燃燒完。
淡淡的菸草味被風聲挾裹著,吹散了青年襯衫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女士香水味。
最近一段時間,集團內部並不太平。
內部人員的調崗流動,明面上說是正常工作調動,實則不過是一個個不安於室的豺狼虎豹開始試著一點點的將自己的勢力滲透進來,預謀著一場驚心的變動。
新來的總裁辦女秘書看樣子也不是個安分的,對方不止一次藉口湊近,陸硯身上也跟著被沾染了一絲對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
看樣子,明天得讓人事部將這個新來的秘書立刻開除掉才行。
季淮州真是長了個狗鼻子,連對方是男是女都能嗅的出來。
陸硯唇角的笑意有些淡。
他一根煙都抽完了,想來季淮州那個小瘋狗也發泄的差不多了……
是時候回去收拾一下衛生了。
幸好他今晚煮的是粥。
既然做好的配菜都被季淮州這個病號打翻了,那就讓這個大少爺出身的病號去吃鹹菜配白粥好了。
陸硯毫無心理負擔的想著。
但他還是低估了季淮州瘋的程度。
當他從公寓頂樓下來,推開房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眼前這幅刺到他眼睛發紅的場面。
「季淮州,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
一把奪過人手裡的瓷器碎片,看著季淮州被劃傷的、已經冒出鮮紅色血跡的手腕,陸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生氣過。
「你想死麼,季淮州!為什麼要傷害你自己,你以為這是什麼好玩的事情麼!」
家裡的刀具都被他收納在季淮州夠不到的地方,稍顯尖銳的物品也全部被包裹上了一層軟包,目的就是為了防止行動不便的季淮州可能會受到傷害。
但季淮州他現在都在做什麼?!
他只是離開了不到一刻鐘,對方就能把自己作死成這副鬼樣子。
從椅子上摔下來的季淮州,狼狽又可憐的癱坐在一地髒污之上。
自親眼看著陸硯從他眼前消失之後,季淮州的精神狀況就再也沒有正常過。
他就是用這隻手打了陸硯…他果然是個瘋子,他居然對陸硯動了手……
垂眸看到地面上碎裂的瓷片,季淮州像是看入了神。
啊…這隻打了陸硯的手,就應該被更加殘忍的對待才行。
看著紅色的液體不斷從手腕上方湧出,季淮州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他只是想著,只要把這隻手也弄殘缺了,
陸硯就會回來了……
手裡作惡的兇器突然被人奪走,陷入癲狂之中的季淮州剛想要衝著這個壞他好事的人發火,但在抬頭看清是陸硯的那一刻——
一場在眼底醞釀了好久的大雨,終是開始傾盆而下。
「陸硯,我疼,我好疼……」
所以,能不能不要怪他…不要再離開他。
未盡的話語全都被吞沒在這場落下的大雨里。
看著季淮州哭的像一個失魂落魄的孩子,陸硯那一顆好似寒冰玄鐵打造的心臟仿佛猛然之間錐痛了一下。
這一瞬間,陸硯好像讀懂了這個小瘋子的眼淚。
伸手揩去季淮州眼角的淚水,陸硯的聲音放的很輕,像在哄著一個哭鬧不止的孩子。
「哭什麼…季淮州,我沒有走。」
蹲下身子,伸手將此時跟落水小狗一樣狼狽的小瘋子橫抱在懷裡,陸硯的步子很穩,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告訴季淮州,「過會兒我帶你去醫院,我先帶你去浴室簡單梳洗一下。」
被簡單用紗布包紮的手腕傷口處還在隱隱滲紅。
但被陸硯抱在懷裡的季淮州,此刻的精神狀況卻莫名穩定了很多。
驕傲了二十多年的大少爺,此刻病態的只剩下委屈。
這一次,季淮州收斂起了渾身的尖刺,溫馴的像長在陸硯懷裡養大的金絲雀。
愛讓高傲者低頭。
即使是殘缺的靈魂,同樣也有求愛和被愛的資格。
季淮州從陸硯的懷裡抬起頭,被淚水打濕的黑眸濕漉漉的。他眼神定定的看著陸硯仍帶著紅腫的側臉,伸出未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的摸了摸。
季淮州從不跟人道歉,即使在他的心裡已經下了不止一萬次的大雨。
將病態的愛意掩藏在眸底,他克制著想要自毀一切的衝動。
季淮州只是委屈巴巴的看著陸硯,聲音哽咽的說,「陸硯,我只剩下你了…我也只有你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沒有你,我會死的。
如果你離開我,
或許我會心善一次,選擇一個人靜靜的自我了結;
又或許我會拉著你一起,玉石俱焚。
既然愛不能長久,那就在恨里長眠。
……
瘋子的話真真假假,但愛意卻做不得偽。
季淮州在等陸硯回答,他已經做好彼此一同下地獄的準備。
等待的幾秒鐘里,季淮州聽到了除了自己之外的心跳聲。
凝固的血液開始重新回流,早就已經病得不輕的季淮州聽見陸硯對他說——
「也許是我對你的要求太高了…」
帶著妥協的意味,陸硯對季淮州只剩下最後的一點要求了。
「別再傷害自己了。快點好起來吧,季淮州。」
「…那你會一直陪著我麼,陸硯。」
「嗯…我會的。」
……
也許,在這片遼闊的蘆葦盪里,陸硯才是那隻最後選擇溺亡的無腳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