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空氣安靜了一瞬。
聞初也放下了筷子,視線落在宋時予身上。
她早就想問了。
星銳酒店周邊的喪屍明明被清理過,按照常理來說不該出現這樣的意外。
宋時予自嘲地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說:
「也不知道是我運氣背還是怎麼回事。我們在酒店休息了一夜,打算出發去下個地點,臨出發前,被藏在酒店門下水道里的喪屍咬到了。」
「要是變異體我也認了,可惜就是一隻普通喪屍,都怪我反應太慢。」
聞初皺了皺眉。
賀北川嘴裡塞著一片毛肚,含含糊糊地說:「你們一行十好幾個人,怎麼就只咬你一個?」
宋時予:「我走在最前面。」
賀北川咽下去,嘴毒地接了一句:「宋星辭組建那個什麼星火戰隊,新收的隊員都是異能者,就你一個普通人。你逞什麼能啊?不知道躲在中間嗎?」
宋時予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著自己腿上,那道已經癒合了大半的齒痕,沉默了兩秒,然後才說:「前一晚明明清理過,我也沒想那麼多。」
聞初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樊景深放下了筷子,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有沒有一種可能,有人覺得時予哥是普通人,會拖後腿,想借喪屍的手除掉他?」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手術刀切開了包裹著的紗布。
宋時予的手指微微頓住,然後他抬起眼,看著樊景深。
「很有這個可能。」他說。
話音剛落,賀北川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宋時予,表情比看到大白變成老虎還驚訝:「天上下紅雨了?你竟然沒說『沒有證據都是猜測』,更沒說『這事兒肯定和星辭沒有關係』?」
宋時予低下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卸下重負之後的輕快,像是脫掉了一件穿了很多年卻早已不合身的舊外套。
「我既然說過以後和宋家沒關係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就代表我以後不會幫親不幫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的命是你們救的。要是再和你們唱反調,我還是人嗎?」
賀北川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力道大得酒液晃出來幾滴。
「真他爹的有道理。」
他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擦了一把嘴:「時予哥,你不當宋星辭的堂哥以後,看你更順眼了!」
「你要是愛當哥哥,來當我的哥哥,你知道的,我是獨生子,從小就沒有哥哥。」
樊景深沒有端杯,但給宋時予的空杯子裡重新滿上了啤酒。
聞初端起橙汁,隔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朝宋時予抬了抬,語氣隨意又自然:「時予哥,歡迎歸隊。」
宋時予看著她,又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火鍋和圍坐一圈的這些人。
賀北川正埋頭撈肉,樊景深在給他遞紙巾,秦嶼安靜地坐在聞初旁邊,目光落在翻滾的鍋底上。
他眼眶忽然有點發熱,那層薄薄的熱意幾乎要漫上來。
他沒有讓那點熱意蔓延到臉上,只是端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聞初的杯沿,然後仰頭,一口氣喝完了整杯。
他說,「大恩不言謝。」
賀北川咽下一塊牛肉,忽然眼睛一亮:「對了,咱們五個人也有隊伍了,取個隊名吧?」
眾人對視一眼,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了秦嶼身上。
「嶼哥,你說呢。」宋時予先開了口,語氣自然。
他比秦嶼還大一歲,但這聲「嶼哥」叫得真心實意。
末世本就是實力為尊。
沒有覺醒異能之前,他作為普通人感受不到秦嶼身上的威壓。
可自從覺醒之後,那層無形的差距就像一座山橫在眼前,壓得他清清楚楚。
秦嶼放下手裡的白水杯,站起來。
他身量高,一站起來就遮住了頭頂大半的燈光,影子落在圓桌中間那一鍋翻滾的紅油上。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某種分量:「叫『元初小隊』怎麼樣?」
聞初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元初。
有萬物初始的含義。
算是末世裡面的新開始,新起點。
可她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不會是她的那個「初」吧。
賀北川的筷子也停住了,他轉頭看了樊景深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戲。
看到沒?嶼哥為了聞家那半個身家,真是什麼都能犧牲啊。
樊景深面無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顯:管好自己的嘴。
宋時予坐在對面,目光在秦嶼和聞初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斟酌著措辭:「我不在這幾天……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他問得很委婉。
秦嶼對聞初那種無微不至的照顧,一個男人做到那種程度,而那個女人心安理得地接受。
以及現在,一個實力強大的男人把隊伍命名權拱手相讓,直接捧到了聞初面前。
除非是特殊關係,否則說不通。
賀北川拉著宋時予到角落裡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
等他倆回來的時候,宋時予的神色並沒有輕鬆多少。
他不信。
賀北川說那是因為聞家半個身家,但他不信。
他在醫院工作多年,見過太多被男人哄得團團轉的女患者。
輕的破財,重的傾家蕩產,嚴重的甚至連命都搭進去。
他總覺得,秦嶼想要的,並不是什么半個聞家。
或者說,不止半個聞家。
以秦嶼的實力和心思,小聞初能應付得了嗎?
他看著秦嶼那雙幽深的眼睛,總覺得那雙眼底下藏著的東西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深得多。
一個心思這樣深沉的男人,絕不會僅僅因為一份交易就這麼無微不至,圖謀的恐怕是更大的東西。
宋時予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聞初連宋星辭都對付不了,被吃得死死的,她能搞得過秦嶼?
飯桌上,宋時予開始主動找秦嶼說話。
一開始還很自然,問問他空間收納有什麼訣竅,又問問金系異能的操控心得。
可問著問著,問題就變了味。
「嶼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等回到京市,你還做聞初的保鏢嗎?」
「元初小隊以後是跟著聞家走,還是獨立行動?」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角度一個比一個刁鑽。
賀北川在桌底下踢了他好幾次,鞋底都快蹬出火星子了。
連樊景深都咳了兩聲。
可宋時予不理,照樣繼續。
秦嶼坐在對面,慢慢放下筷子。
他抬起頭,看向宋時予,嘴角那一點弧度平靜而沉穩。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元初小隊的隊長是大小姐,也永遠只是大小姐,沒有旁人。」
「所以,後續安排不該問我,該問大小姐。」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賀北川最先反應過來,噌地站起來舉杯,嗓門大得把鍋里的泡泡都震散了:「好!咱們共同舉杯,慶祝小隊成立!」
樊景深也端起了杯子。
宋時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端起啤酒。
倒是顯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五隻杯子在火鍋上方碰在一起,啤酒和橙汁在杯沿晃蕩,熱氣蒸騰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賀北川仰頭喝完,杯底朝下亮了亮,然後豪邁地說:「以後,咱們就是末世最亮的仔!」
樊景深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你剛才吃毛肚的時候油滴衣服上了,是夠亮的。」
賀北川低頭一看,胸口的T恤上一塊醒目的紅油印,哀嚎一聲:「你怎麼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