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一直鎖在宋時予小腿上那片青灰色的皮膚上。
顏色正在變淡。
像墨水被清水一點點稀釋,從深灰變成淺灰,再從淺灰變成接近膚色的淡青色。
那些像蛛網一樣蔓延的黑色血管也在收縮、消退,像退潮的水線一點一點往回縮。
秦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有效。」
幾人把宋時予從遊戲機前挪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半個小時後,宋時予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得近乎透明,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浸透成一縷一縷貼在皮膚上。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回來了。
清亮、清醒,帶著劫後餘生特有的恍惚和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腿。
那圈齒痕還在,但周圍的青灰色已經褪去了大半。
暗色的血管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傷口邊緣甚至有了一層薄薄的粉色新肉。
他又抬頭看著聞初,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我好像是好了……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聞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起嘴角。
她語氣輕快得像在聊晚飯吃什麼:「遇到宋星辭了。我們發現你不在車裡。」
宋時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好幾秒,他輕輕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苦澀,又帶著一點終於落定的釋然。
他說:「是我自己要下車的。」
賀北川在旁邊蹲不住了,立刻接話,嘴裡帶著一股陰陽怪氣的勁兒:「呵呵,咱們宋醫生不愧是白衣天使,真是深明大義、捨己為人、大公無私......」
宋時予被他的話逗得再次笑出來,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酸了。」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了一句,「以後,我不欠宋家的了。」
賀北川這才收起了那副陰陽怪氣的嘴臉,認真地點了點頭:「早就該這樣了。上次在藥廠分物資的時候,你就該跟我們走。」
他拍了拍宋時予的肩膀,咧嘴一笑:「不過現在也不遲!也算是棄暗投明!」
他忽然想起什麼,焦急地湊上前:「對了!你覺醒異能了沒?變異藍莓能幫助普通人覺醒,你感覺到了嗎?」
宋時予愣了一下,低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然後神色漸漸黯淡下去:「我還是個普通人。什麼都沒感覺到。」
他又打起精神,「能保住一條命,就已經很好了,我不貪心!」
賀北川「啊」了一聲,正要說什麼,樊景深已經無奈地走過來,扒拉開像樹袋熊一樣掛在宋時予身上的賀北川。
「時予哥,你再感受一下。我和北川都是吃了變異藍莓才覺醒的,你體內的毒素還沒完全清除,可能只是慢一些。」
他的話還沒說完,宋時予的掌心忽然竄出一根翠綠色的藤條。
那根藤條只有小指粗細,卻生機勃勃,表面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它從宋時予的掌心鑽出來,像一條小蛇一樣輕輕纏繞在他的手指上,末端微微翹起,像是在打量這個世界。
宋時予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掌心的那根藤條,愣了好幾秒才找回聲音:「木系?」
賀北川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木系!是木系!時予哥你覺醒異能了!我就說嘛。」
宋時予沒有回應。
他盯著那根藤條看了一會兒,忽然眉頭微動,眼神里多了一絲奇怪的神色:「好像,不完全是木系。」
他閉上眼睛,指尖輕輕一動。
那根藤條緩緩變寬、變薄,變成一片柔軟的綠色葉片,葉片上滲出一層瑩潤的、帶著清香的液體。
他把葉片輕輕覆在自己小腿的傷口上。
清涼的液體滲進齒痕深處,那些翻開的皮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癒合,邊緣開始收縮、收口,紅腫也在肉眼可見地消退。
所有人安靜了一瞬。
宋時予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和不確定:「我的木系……好像變異了。帶一定的治癒功能。」
賀北川愣了足足三秒,然後炸了:「治癒?!木系變異帶治癒?!這和雙系有什麼區別?!」
他仰天長嘯,聲音在空蕩蕩的酒店大堂里迴蕩了好幾圈:「羨慕兩個字我已經說膩了!真的說膩了!」
聞初看著宋時予掌心裡那片泛著潤澤光芒的葉片,並不驚訝。
宋時予不僅吃了三顆變異藍莓,喝了稀釋過的靈泉水,還用足量的靈泉水原液清洗了傷口。
宋時予笑了,收回藤蔓,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的腿還有些虛軟,但已經能穩穩地站住了。
賀北川一把將人從地上撈起來,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行了行了都別坐了!上樓找個套房!我渾身都是喪屍的臭味,再不洗澡我都快把自己當喪屍了!」
他扶著宋時予朝電梯走去,嘴裡還在碎碎念:「洗完澡咱們煮火鍋!慶祝咱們幾個人團聚,還都有了異能!」
「就吃全肉宴!請嶼哥把牛排拿出來!這次我必須吃上煎牛排!」
「你們都看好吧,我一定能煎好牛排!」
宋時予被他拽著走,回頭看了一眼聞初。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感謝、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重新找到歸處的踏實。
聞初沖他笑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當然。
眾人最終沒有吃上賀北川心心念念的煎牛排。
沒人捨得讓他一直糟蹋原切牛排。
在煎出三塊黑乎乎的東西後,他被秦嶼趕出廚房。
二十分鐘後。
端出了一口銅鍋和滿滿一桌火鍋食材。
賀北川在火鍋的香味飄起來之後,就把牛排拋到了九霄雲外。
套房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牛肉卷、羊肉卷、毛肚、黃喉、蝦滑、午餐肉、菌菇拼盤、青菜盤等。
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裹著麻辣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
賀北川涮肉涮得手忙腳亂,筷子在鍋里打架,被樊景深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手背才消停。
聞初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煮熟的牛肉卷、蝦滑等,光調料碗就有三種,都是秦嶼弄的。
手邊還放著一杯冰鎮鮮榨橙汁,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秦嶼洗乾淨手之後,用拳頭捏住橙子一下一下地擠壓,橙汁流進乾淨的玻璃杯里,然後被放進冰塊里鎮著。
宋時予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又看了一眼旁邊賀北川和樊景深習以為常的眼神。
可兩人涮著火鍋,誰都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
宋時予端起冰啤酒喝了一口,壓下心裡那點微妙的疑惑。
聊著聊著,樊景深問了一句:「時予哥,你是怎麼被咬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