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余冰未消,寒風簌簌刮過山林。
聞苒剛從死局裡拼死翻盤,氣息尚且不穩,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可視線剛抬起,落在戰場邊緣那道黑衣身影上時,她整個人瞬間繃緊。
這人太強了。
強到完全探測不出等級。
周身沒有外放半分威壓,卻自帶一片死寂氣場,仿佛整片山林的殺伐與風雪都圍著他沉寂落地。
聞苒心底猛地一緊,下意識低低罵了一句。
又來?
顏家到底藏了多少高手?
九個人圍堵她還不夠,竟然還有這種深不可測的強者潛藏在外看戲?
她瞬間側身站穩,五指收緊,體內殘存的異能即刻流轉周身,背脊挺直,擺出隨時迎戰的戒備姿態。
身旁龐大的大白原本懶懶散散,心裡還揣著點看戲的心思。
它精明的貓眼微眯,一開始根本沒打算出手。
它太了解自家小主人了。
剛才一路被圍堵、被逼入絕境,大白全程只守不攻,刻意留手。
它就是想讓聞苒多歷練,多在生死里磨出底氣,只有真正被逼到絕路,她才能突破自我、徹底成長。
可此刻。
當它認真對上那道黑衣身影,試圖探查對方等級的瞬間,貓瞳驟然驟縮。
空空如也。
一片迷霧。
完全看不透。
這意味著,眼前這人的實力,絕對在它之上。
遠超五級中期。
對方的異能也很特別,若是一般異能,它可以跨階探查底細。
除了主人和秦嶼,現在出現第三個它探查不了的人類。
大白瞬間斂了所有戲謔,龐大身軀猛地往前一步。
將聞苒半護在身後,脊背炸起,毛髮緊繃,喉嚨里發出低沉警惕的低吼。
不再是陪玩、不再是看戲。
是真的遇到了他們絕對應付不了的頂級強敵。
一人一貓,齊齊僵在原地,對峙著前方一動不動的男人。
陸野沉立在原地,宛如一尊風雪塑成的冰雕。
他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鎖在少女身上,沉得嚇人。
聞苒越看越怔。
明明是第一次見這張清冷絕艷的臉,可那雙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卻讓她莫名熟悉。
太複雜了。
那雙眼睛裡,裝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鋪天蓋地的思念,壓了許多年的愧疚,小心翼翼的珍視,還有一絲不敢靠近的卑微隱忍。
萬千情緒揉在眼底,濃得化不開。
她從未在任何人眼裡,見過這麼沉、這麼痛的目光。
聞苒看得怔住,緊繃的戰鬥姿態,不知不覺鬆了些許。
就在她滿心疑惑、茫然不解的時候。
陸野沉緩緩抬起手,從身後,輕輕拿出一把刀。
那把刀不長,刀身很窄,刀柄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顏色發深,邊緣毛躁。
這是一把舊刀。
看到刀的那一刻。
塵封的細碎記憶,猛地從腦海深處炸開。
眼前冷冽肅殺的黑衣大佬,瞬間和多年前那個獨自待在山洞裡的少年身影重疊。
聞苒瞳孔微顫,帶著全然不敢置信的輕軟語氣,脫口而出。
「漂亮小哥哥,竟然是你!」
少女清脆的話音落下。
山林風停,碎冰寂然。
陸野沉僵在原地,漆黑眼底翻湧的十三年風雪,在這一刻盡數融化。
他望著眼前長大的小姑娘,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小心翼翼:「你還記得我?」
聞苒眨了眨眼,一步步從滿地冰屑里走出來。
小時候模糊零碎的山洞記憶,一點點拼湊清晰。
當年那個獨自坐在黑暗裡、沉默又好看的少年,和眼前這滿身殺伐、卻唯獨對她眼神柔軟的男人,徹底重合。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輕聲道:
「當年太匆忙,我們都忘了自我介紹。」
「我叫聞苒。」
她抬眸,清澈看著他:「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陸野沉凝望著她,一字一頓,鄭重作答,像是把名字遞出去,遞了整整十三年:
「我叫陸野沉。」
時隔多年,他們終於補上了年少那場倉促相遇、來不及交換的姓名。
短暫的沉默里,聞苒認真打量著他。
眼前的男人看著凜冽強勢、氣場懾人,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沒有半分惡意,沒有半分壓迫。
乾乾淨淨,只剩溫柔。
身旁的大白也放鬆了緊繃的脊背,壓低腦袋蹭了蹭聞苒的手心。
它的危險感知從不會出錯。
這個人,沒有半點危險。
徹底放下戒備,一人一貓都鬆弛下來。
陸野沉看著她眼底純粹無防的模樣,心頭酸澀翻湧,輕聲開口:「小聞苒,你想要什麼?」
聞苒一愣:「什麼意思?」
「當年在山洞,你給我的東西太珍貴。」
那是徹底改寫他一生、讓他覺醒異能、從泥濘地獄爬出來的機緣。
陸野沉眼神認真至極:「我當年只留了你一點低階晶石作為回報,太單薄,根本抵不上你的饋贈。」
「時隔多年,我欠你。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無論是權勢、資源、庇護、前程,但凡她開口,他傾盡所有也會替她拿到。
可聞苒只是輕輕搖頭,眼神坦蕩、乾淨又堅韌。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補償,不需要任何人的饋贈。
「不用啦。」
她輕輕笑了下,語氣輕鬆卻無比篤定:「我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拿!」
空間內。
聞初靜靜看著光幕里的女兒,徹底鬆了心底懸了許久的那口氣。
一旁的秦嶼側頭看她,輕聲道:「放心了?」
聞初眉眼溫柔,輕輕點頭。
她終於不必再時時刻刻、提心弔膽護著女兒。
她的小姑娘長大了。
學會了自立,學會了自強,學會了——此生所需,不求於人。
外人的偏愛、補償、饋贈,再好,她都不需要。
她撤掉光幕,以後不需要再時刻關注,她會有自己的人生。
-
三日後。
兩人正式進入秦嶺最深的原始腹地。
這裡是末世公認的高危禁地。
高階變異獸扎堆盤踞,殺機四伏,步步絕境。
但也正因殘酷,是整個末世最快的異能進階場。
陸野沉全程隨行。
日復一日的浴血獵殺、晶核吸納、異能淬鍊。
聞苒的實力提升迅猛且紮實。
二十天,木系穩入三級巔峰,控場、束縛、續航全面成型。
空間系突破四級初期,挪移、隱匿、遁空,徹底具備末世自保底牌。
整整一月腹地死戰,無數高階異獸殘骸堆滿地。
在接連斬殺雷系、土系兩頭高階變異獸後,兩股異種本源沖刷經脈。
聞苒一舉衝破壁壘,土系、雷系雙異能同步覺醒。
至此,冰、金、木、水、火、空間、土、雷,八系齊聚。
全末世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逆天天賦,在她身上徹底成型。
陸野沉依舊寸步不離。
三月淬鍊結束。
聞苒再度突破,解鎖極致雷系變異形態、精神控制系異能。
十系異能,全員覺醒完畢。
其中她的最優異能——冰系,根基最厚、殺伐最強,直接穩固五級中期,戰力碾壓同階、震懾高階。
……
空間內。
秦嶼透過光幕,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一幕。
畫面里,殺伐果斷的陸野沉,此刻完全褪去戾氣。
他卸下作戰勁裝,一身素色便服,圍裙隨意系在腰間。
那雙染血無數、決斷生死的手,此刻安靜站在灶台前,有條不紊煮著一碗牛肉麵。
動作穩、耐心、細緻。
眼底的縱容與偏重,毫不掩飾。
秦嶼終於覺出不對勁。
他此前一直判定,陸野沉對聞苒,只是年少山洞一段舊緣,愧疚、執念、彌補。
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極致的、漫長的、步步滲透的偏愛。
秦嶼低聲開口:「這小子哪裡是念舊?」
「他這是在……走我當年的路。」
一旁的聞初淡淡瞥他一眼,語氣平靜通透:「你才看出來?」
秦嶼臉色瞬間凝重:「不行。苒寶剛十八。」
「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也才十九。」聞初不緊不慢,「再說陸野沉性子克制到極致,慢得離譜。照他半年不敢越界的速度,真要捅破那層關係,你女兒絕對超十九。」
「年齡差太大。」秦嶼皺眉,「他二十六了。」
「當年你二十五歲半,只比人家小半歲。」聞初反駁得乾脆。
秦嶼沉默兩秒,拋出最核心的底線:
「五級巔峰只能延壽數十年而已,他活不到陪她終老。」
「不突破六級,免談。」
聞初無奈失笑:「兩人現在清清白白,你未免管得太寬。」
秦嶼盯著光幕,語氣篤定:「我太熟悉這條路了。我當年,就是從一碗麵開始的。」
聞初懶得理他。
他再度轉回嚴肅神色:
「但陸野沉絕對不簡單。」
「他一定很早就查清了苒苒身份,步步靠近,不可能只是單純念舊。」
聞初看著他較真的模樣,語氣柔和卻一針見血:
「末世做人,論跡不論心。」
「當年你一個喪屍皇,血液早就不再流通,唯獨耳朵總是會紅,不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秦嶼神色微僵:「你那時候就知道?為什麼不拆穿?」
聞初輕聲道:「捨不得,不過你為什麼堅持將耳朵弄紅啊。」
秦嶼陷入短暫回憶,低笑:「那年,你剛滿十八歲,我偷聽到你朋友問你為什麼總帶著我這塊木頭。」
「你說,我耳朵紅的時候,很可愛。」
聞初抬眼,帶了點淺淺的玩味:「那現在,紅一個我看看?」
秦嶼喉結滾動,氣息微沉:「你得做點什麼,我才會。」
聞初俯身,對著他耳廓輕輕一吹。
剎那間。
秦嶼所有克制崩塌,伸手將人牢牢扣進懷裡。
密閉空間寂靜無聲,只剩兩人相依的氣息。
-
山林廝殺未歇,勁風卷著血腥氣遍地亂掃。
陸野沉站在後方,靜靜看著場內。
聞苒身法利落,十系異能收發自如,每一次出擊都乾脆迅猛,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眸底藏著清晰的驕傲。
同時,顏清荷死前坦白的兩世經歷,清晰浮現在腦海。
顏清荷是重生的。
她上輩子,命極差。
五歲淪為孤兒,被顏基地長撿走,給過她一次翻身機會——入籍顏家,認他為父。
可她那時年紀小,死犟,死守生父舊姓,說什麼都不肯改姓、不肯認養。
顏夫人試著親近、抱她,也被她生硬躲開,滿心牴觸。
一次次疏離,次次冷人。
再好的耐心也磨沒了。
最後基地長不再勉強,只將她寄養在老戰友家中,按月供給生活費,保她溫飽,再無親情疼愛、資源栽培。
無人鋪路,資質普通的她,一輩子都活在基地底層,平庸透明。
成年後,隨便找了個普通異能者嫁了。
可末世最險惡的從來不是異獸,是人。
婚後丈夫變心,和小三勾結在一起,榨乾她所有價值,日復一日折磨,最後把她丟進貧民窟爛泥里,任她流血等死。
她瀕死躺在血泊里,聽見路人閒聊。
所有人都知道。
南部霸主陸野沉,殺伐狠戾,以二十八歲年輕之身登頂六級異能者巔峰。
掌權二十年,從無女人近身,心裡藏著一個不知名的白月光,孤身至今。
那一刻,顏清荷徹底瘋了。
她悔。
悔自己年少固執,親手丟了唾手可得的靠山。
悔自己忍一輩子,最後落得慘死。
悔有人僅憑一縷虛無的念想,就能被頂級人物惦念二十年。
憑什麼別人生來有光,她一輩子爛在泥里?
滔天不甘壓身,她含恨而死。
一睜眼,重回幼年。
這一世,她徹底丟掉所有可笑的骨氣。
末世里,尊嚴、面子、舊情,全都不值錢。
她學會裝乖、討好、逢迎。
貼著顏基地長賣懂事、裝溫順,拿捏他的惻隱之心,穩穩拿下養父的偏愛。
為了徹底坐穩顏家獨女的位置,杜絕後患,她下手極狠。
長期給顏夫人下無色無味的慢性藥,慢慢摧毀對方身體,直接斷了對方的生育根基。
顏夫人終生不育。
她順理成章,成了顏家唯一的繼承人。
獨享資源,獨享人脈,獨享整個顏家的庇護。
可人心貪念無底。
她記得那個傳聞。
陸野沉的白月光,無人知曉,無從查證。
沒人知道是誰,那她就可以頂替。
她要做那個人。
要借這層身份,攀上末世最高的靠山,再也不受半分欺凌。
數年偽裝,步步算計,捏造偶遇、編造舊情、四處散播流言。
她賭陸野沉沉默寡言、從不解釋私事。
賭沒人敢查南部霸主的過往。
她等著秦嶺歷練,等著一舉坐實身份,徹底逆天改命。
可她算盡一切,唯獨算錯一點。
陸野沉的執念是真的,惦記了二十年的人,也是真的。
她從頭到尾,只是個漏洞百出、自尋死路的贗品。
……
一聲沉悶獸吼炸碎思緒。
五級變異獸徹底倒地,沒了氣息。
聞苒利落割開獸顱,取出溫熱的木系晶核,隨手擦乾淨血漬。
她回頭看向出神的陸野沉,隨口問道:「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陸野沉收回思緒,遞過去一瓶淨水,語氣平淡:「沒什麼。」
又問:「下一站去哪?」
聞苒仰頭喝了兩口,眼裡帶著朝氣:「我想去海外深海。」
「小時候被一頭變異白鯨欺負過,現在我實力夠了,回去找場子。」
陸野沉沒有半點遲疑:「我陪你。」
聞苒愣了下,笑:「你不是基地長嗎?不用回去辦公?我和大白一起就行,不用你特意陪著。」
「不忙。」
陸野沉語氣篤定,沒有退讓。
南部基地。
基地長辦公室內。
冷雀坐在基地長長桌前,處理著桌上堆成山、幾乎要壓塌案台的公文,滿臉怨念。
基地長大人,您怎麼還不回來啊?
林間風涼。
陸野沉看著少女乾淨鮮活的側臉,眼底一片沉凝。
顏清荷說的宿命,他不信。
不信什麼前世。
不信什麼既定結局。
更不信自己會孤身一生。
顏清荷,已經被他秘密處理乾淨,徹底從世上抹除。
旁人的執念虛妄,他不管。
他只認自己的本心。
他現在不夠強,配不上她的歲歲年年。
所以他在等。
等自己衝破六級,站到末世最頂端。
到那一天,他不會再克制。
他會直白告訴她心意,堂堂正正留在她身邊。
不管宿命如何,不管旁人如何。
他這輩子,結局只能有一個——
他和聞苒,必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