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個,潘奶奶就忍不住直拍大腿。
「誰能想到啊,老頭子他一開始就是大便不好,老是想大便,蹲了半天廁所還想去,人年紀大了,有點小毛病也挺正常的,我和他也就都沒在意。」
說著,潘奶奶的聲音裡帶了幾分自責,「要是我當時就讓他去醫院檢查就好了,後來是他大便有血,以為是痔瘡犯了,小毛病就沒跟你們說,來醫院看看,結果那邊肛腸科醫生一聽他這症狀就讓做腸鏡,做了腸鏡然後就說是癌,還是中晚期了。」
說到這,潘奶奶忍不住聲淚俱下,「一查出來就是大毛病,你們都忙,我們兩個老東西哪裡能耽誤你們年輕人事業,想著先把手術做了然後再和你們說。」
「有檢查單嗎?給我看看。」即使此時潘文玉很想哭,但也沒忘了把姜萊喊來的正事是什麼。
患者住院時,大部分的檢查單都收繳放到住院部的病歷夾里了,患者手裡能留下來的也就一些影像片子和外院做的報告。
這些東西都被潘奶奶用軟布文件夾仔仔細細地包好,整個遞給了潘文玉。
「萊子,你看看。」
姜萊接過這些影像片子和報告單,仔細閱讀起來。
潘爺爺最先是在家附近的一家二甲職工醫院做的檢查,那邊做了結腸鏡,顯示鏡下有息肉樣病變,表面有充血、糜爛和菜花樣的小腫塊,管腔狹窄,鏡身較難通過。
二甲醫院那邊應該是當時就做了病理活檢,病理活檢是高度懷疑腺癌。
做出來這個結果二甲醫院就建議到上級醫院進一步就診。
姜萊猜測,潘爺爺在首醫應該是又做了一遍結腸鏡和病理活檢的。
很多檢查報告其實各家醫院之間是不互相認的,尤其是病情變化較快的病人,所以經常會出現在A院做了檢查到B院還要做一遍檢查的情況。
各醫院之間互相認的只有標了HR互認標識的檢查單,比方說江省HR,那證明在江省範圍內,這份報告在各家醫院是通用的。
但是即使標了HR,如果是病人病情變化很快的,也要重新做檢查,還有就是做重大醫療措施前,也要重新做,總不能拿著一周前的血常規結果來做個全麻手術吧。
而像潘爺爺這種癌症病理,病理被稱為醫生的醫生,正是因為重大疾病,病理才是診斷的金標準,沒有病理檢查結果,哪怕體內一個非常像瘤子的東西也不能說它是瘤子。
而各家醫院的病理水平其實參差不齊,首先病理從取組織開始,就很考驗醫生和技師的水平。
哪一塊組織是有用的,哪一塊放顯微鏡下也看不出什麼,這都是病理科醫生取材時要考慮的。
之後便是一個病變組織那麼大,但是最後放顯微鏡下觀察的只有那幾片極薄的小薄片,製作切片的病理科技師需要儘可能地在最關鍵的地方取下最關鍵的那幾片。
最後病理科醫生再在顯微鏡下觀察,一張薄片,放大後是數以億計的細胞,要從各種各樣形態的細胞里精準地找到病變的細胞,以此來下診斷。
在本科病理和細胞生物學的實驗課上,不少同學都紛紛吐槽,一堂實驗課下來,眼鏡度數漲了至少五十度,看顯微鏡眼睛都看瞎了。
這裡面的學問太多太複雜,甚至連設備都會對結果影響很大。
二十幾年後,醫療水平均質化提升,各醫院差距還沒那麼大,可能情況好很多。
但是這個年代對於下一級醫院的病理,上級醫院往往只是參考然後重新再做一遍來確認。
只可惜,首醫做的檢查報告夾在病歷夾里,她現在沒穿白大褂,也不是首醫的人,去護士站翻病歷車是要被攆出去的。
好在在首醫做的增強CT的膠片還在,姜萊舉起它對著光仔細端詳著。
潘爺爺潘奶奶莫名覺得,文玉的這個同學,看片子的時候竟然氣勢和周一早上來查房的主任很是相似。
這位就是文玉經常在家裡說的那位成績特別好的同學嗎?
這樣一看,果然不同凡響。
增強CT上看,潘爺爺的腸壁有明顯的增厚,超過了1cm,且不對稱,管腔有狹窄,這一點來說,和職工醫院的結腸鏡報告是一致的。
但是仔細看,腸壁漿膜面毛糙,提示腫瘤已經穿透了腸壁,且周圍淋巴結腫大,有多個短徑大於1cm的淋巴結。
暫時沒有看到侵犯鄰近器官,但是可見肝臟內有單發低密度灶,增強後環形強化,考慮有肝臟轉移。
首醫開的檢查很全面,像是腹部立位平片、胸部CT,排除了肺轉移。
有肝轉移和淋巴結轉移了,潘爺爺的情況屬實有些不太妙。
姜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在CT膠片上敲打著,這種情況肯定是要做至少兩次手術的,而潘爺爺已經七十幾了,雖然老爺子現在看起來身體狀況還可以,但是畢竟年紀大了。
這個乙狀結腸癌灶可以選擇腹腔鏡,但是後面的那個肝轉移,這個刁鑽的位置,大概率還是要開腹的,到時候潘爺爺已經經歷過一次手術了,身體狀況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醫生和你們說手術的事情了嗎?」
姜萊扭頭看向潘奶奶,詢問其醫生的說法。
「還沒有呢,就是跟我講手術不好做,風險很大,我這才害怕,才跟他們說了。」說起這個,潘奶奶就害怕的抹著淚。
而潘父潘母還有潘大伯一家都不是學醫的,這才把潘文玉喊來,希望家裡唯一一個學醫的能撐撐場子。
姜萊選擇把潘文玉拉出去,單獨聊。
「那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我們先去找醫生問問情況好吧。」姜萊將潘爺爺的片子和報告又仔細重新放回文件夾里還給潘奶奶,微笑著和他們揮了揮手。
被拉出病房的潘文玉一臉焦急,「萊子,我爺爺到底怎麼樣啊,剛剛那個片子我……」
潘文玉很想說自己沒怎麼看懂,可是她好歹也是學醫的,還是北協的高材生,哪怕她只是個剛實習不久的實習生,可是她怎麼可能一點都沒看出來。
學得再不如姜萊,大致的嚴重程度也是能看出來的。
只是她不想去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只能希望自己平時最信賴的學霸好友能推翻自己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