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榆睡到半夜,聽著院子裡有水聲。
昨天回來時,她看到繩子上有晾曬好的衣服。
他們一早就被綁走了,沒人洗衣服呀,要麼就是方文慧下午回來時洗的。
但是她的小內褲都掛歪了,明顯沒撐開。
更像是一個生手。
所以溫知榆問了一嘴,「嬸子,你都受傷了怎麼還洗衣服呀,放在哪兒我自己洗。」
「還有你的衣服也不要洗了,我順帶一起搓了。」
「啊,我沒洗啊,我正想說呢,衣服陳喜沒事會洗,你怎麼大半夜起來就洗了。」
陳喜在家沒事幹,會幫忙做家務,有事干那就是方文慧做,就是慢一點。
那天夜裡她聽嘩嘩嘩水聲,起來衣服都洗好了,她還以為是溫知榆呢。
聽方文慧說完,都沒洗,那能有誰。
可想而知是陳肆了。
可能是他洗自己的,不好意思才洗了她的,就像是那天她洗衣服一樣。
全家都都洗了,總不能落了他的吧。
本來今天想說一聲的,誰知道被陳喜打岔忘記了。
夜裡聽著了水聲,溫知榆才想起來這麼個事。
結果打開門出去,男人正在舀水。
煤油燈下方就是衣服。
哪能再好意思讓人洗她的衣服,而且還有那麼私密的衣服。
「大哥,不用你洗,我來就好。」
這一聲差點沒給陳肆魂送走,掉地上的褲子趕緊撿起來,團吧團吧丟水盆里。
「不用。」男人喉嚨里滾出來兩個字。
看清楚盆里只有男人的一件衣服後,溫知榆石化了。
這才想起來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她的衣服和陳喜的都拿回房間了。
那現在男人洗的就是他自己的衣服啊。
那自己剛剛的行為,上趕著去洗他的衣服?
怪不得給男人嚇著了,褲子直接嚇掉了。
這要是她,也嚇死了。
「那個,大哥,不好意思啊,是我誤會了。」
溫知榆腳趾摳地,鞋都快摳出窟窿,他解釋了剛剛那麼突兀的行為。
「我以為你洗的是全家的衣服,所以才……,不過你不用特意半夜洗的,我順便就給你的洗了。」
後半句是客氣的話,氣氛已經到這兒了。
「不用,」男人吐出兩個字。
男人又說,「上次是睡不著,順帶的事。」
溫知榆走過去,將另外的盆舀上清水,「今天呢,也睡不著?」
「嗯。」男人嗯聲,心想一會更睡不著了。
溫知榆猜不到全部,也猜到了大概,一定是她來了以後攤上的這麼一堆事。
本來這個家就挺糟糕的了,結果呢,她這個麻煩一出現,這個家更糟糕了。
「對不起啊。」
「什麼?「男人一頓,不懂女人為什麼說著說著就道歉了。
「是我給你們家帶來麻煩了,接二連三的,還害你們受傷。」
男人將褲子丟進清水盆里,站直身子看向溫知榆。
「和你沒關係。」
人是他們家想讓人留下,和她有什麼關係,沒了她,頂多少了一點兒麻煩。
陳老三那邊依舊哪天會爆發,不過是因為溫知榆的出現加快了而已。
「別多想,我說了安安分分留下來,我能護得住你。」
「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陳肆難得說這麼多話,以至於他自己都不習慣,假意咳嗽一聲,彎腰去清衣服。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接觸,她漸漸發覺,這個男人並不像主一開始看上去那般冷淡疏離。
渾身帶著不好招惹的凶氣。
不過是身處那樣艱難的成長環境,逼得他早早學會了偽裝。
學會了有事自己扛。
學會了兇狠,將這些作為保護色,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只因為他是大哥,比陳喜大幾分鐘的大哥。
「大哥,可以聊聊嗎?」
「嗯,」男人力氣很大,褲子在他手上輕輕一擰,多餘的水滴滴答答地在地上。
男人將院子裡的艾草香往女人身邊推了推,「這麼晚還沒睡,有事?」
溫知榆抖了一下腳,有隻蚊子正在咬她。
「其實沒什麼事,正好聽到院子有動靜。」末了她說,「大哥,你想走出大山嗎?」
男人沉默片刻,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嗓音低沉:「你想出去?」
「嗯,想。」溫知榆輕輕點頭。
山外的天地那樣遼闊,她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重重群山之中。
她想帶陳春喜去見見外頭的萬千光景,看一看不一樣的人間。
想讓方文慧徹底掙脫陳老三的磋磨,不必再困在這山里受盡委屈。
也想讓陳肆一家人,逃離這片壓抑的故土。
他們在這裡長大,沒見識過山外,自然無從想像別處的生活。
可溫知榆清楚啊,山外的世界,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巨變。
陳肆側頭看過去,女人的眼裡有細碎的光,她在憧憬。
她想走!
只一瞬,陳肆別過頭,聲音都冷沉了,整個人散發森冷的寒氣。
「不想,永遠不。」
溫知榆不解,天黑,他看不清男人的神色,但明顯覺得男人語氣不一樣了。
「為什麼!」
陳肆似乎是想讓溫知榆死心,踏踏實實留在陳喜身邊,留在這個家。
他說,「山很大,一座連著一座,山外皆是山,我們這的人,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
其實他去過鎮子上,很遠,走路要七八個小時,來回需要一天。
他並沒有覺得鎮子有什麼好。
會有人看不起陳喜,罵他是傻子,外面不能打人,他討厭籠子裡的關押。
會故意壓縮草藥和肉的價錢。
會連飯店都嫌棄他身上髒。
為了弟弟,一輩子待在山裡又如何,山里只認拳頭。
起碼以後沒人敢欺負他們一家。
「進去吧!」陳肆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既然留下,就別想走。
不然,他怕他會像這裡的人一樣,將人困在這裡,一輩子。
溫知榆還想再說說呢,她是真想勸勸他們離開這裡。
但是看人不想說了,也就作罷。
想到什麼,她忙說。「對了大哥,陳喜有傻子證嗎?就是殘疾證。」
什麼證?他聽都沒聽過。
「能不能辦一個?」溫知榆解釋,
「這個證,可以是陳喜的保護傘,也就是說,以後陳喜揍人,可以不用負法律責任,因為傻子打人不犯法。」
「如果別人揍陳喜,就是犯罪,因為陳喜是殘疾人士,如果陳老三或者別人在欺負陳喜,就會坐牢。」
陳肆沒說話,他不信。
如果能坐牢的話,陳老三早進去了,寨子裡大部分人都得坐牢。
欺負陳喜的人沒坐牢,反而他動了手,進去蹲了三天。
溫知榆不願再看到陳喜或者陳肆受傷害。
哪怕現在這裡閉塞法律不健全,要不了多久一定不會。
可男人沒採納她的建議,聲音冷的像冰刀,「溫知榆,認清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