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這是媽安排的。頂崗通知書上寫的我的名字,手續都辦完了。」
「媽安排的?媽一個人能做主?這麼大的事兒,她不跟我和老三商量一聲?你心裡就沒點兒譜?」
劉振江盯著大姐,沒接話。
劉鳳梅見他不吱聲:「振江,我是你大姐,有些話我真不願意說難聽的。你在東北種了這麼多年地,廠里的手藝活兒你幹得了嗎?占著這個名額頂啥用?」
劉振江聲音不大:「孟師傅說我上手挺快的。」
「上手快有什麼用?我跟你說正事兒。這個名額,原先早就有人定好了。你把崗位讓出來,寫個申請,就說自己適應不了廠里的活兒,回東北老家去。大姐記你的人情。再說你那邊有地有房,日子過得穩穩噹噹的。」
劉振江恍惚了下,想起昨晚母親的話。
「你真甘心讓興靜、興華倆孩子,一輩子困在鄉下種地?」
他又想起李春燕那句:「有媽這句話兜底,咱兩口子、帶孩子就狠狠拼一把!」
「大姐。」劉振江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個工作我不讓。」
「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工作是媽給我的,手續也辦齊了,我不讓。」
「劉振江,你再說一遍?」劉鳳梅的聲音拔高了。
「大姐,這個工作我不讓。」劉振江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大還穩。
劉鳳梅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劉振江的鼻子上。
「好啊你個劉振江!現在眼裡壓根沒我這個大姐了是吧?敢跟我搶好處了!」
劉振江沒退。
「大姐這一回不一樣。這是媽的主意,也是爸留給咱們老劉家的。媽說給我,那就是我的。」
「媽的決定?」劉鳳梅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傳出去老遠,「媽是不是年紀大了糊塗了?還是你那東北媳婦在背後瞎攛掇的?你在鄉下窩了八年,一回來就想撿現成的便宜,臉皮也太厚了吧!」
這話一出,車間裡幾個工人停下了手裡的活,往這邊張望。
旁邊鋼管堆後頭,兩個搬材料的小工也探出頭來看熱鬧。
吳桂蘭站在幾步開外,雙手抱在胸前,臉上不動聲色,像個看戲的。
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指著鼻子罵,劉振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他沒有退。
他腦子裡想的是母親昨晚燈下的臉。
他又想起興靜趴在他腿上,仰著小臉說:「爸,奶奶家的電燈,比咱家的煤油燈亮。」
三歲的興華不會說這麼長的話,只會拽著他的褲腿,一遍一遍地叫爸爸。
他不能讓了。
讓了,就是讓兩個孩子回去繼續點煤油燈,繼續在土坷垃里刨食。
「大姐,」劉振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這工作我不讓。你說破天都沒用。」
劉鳳梅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老二竟然敢連說三遍「不讓」。
她往後退了一步,眼眶迅速紅了起來,眼淚說來就來。
「好啊,好啊!劉振江你可真是出息了!大姐從小疼你護你,你就這麼報答我的!你在外頭待了這麼多年,我在城裡幫媽撐家、替媽分憂,你倒好在鄉下自在清閒!現在可倒好,一回來就把大姐往低處踩!你良心過得去嗎!」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又尖又響,在車間門口迴蕩。
圍觀的工人越來越多了,三三兩兩湊過來,小聲議論。
「哪家的人啊?吵吵啥呢?」
「像是老劉家的大姑娘,跟她弟弟置氣呢。」
「八成是為了頂崗的鐵飯碗兒,老劉走了留下來的名額。」
劉振江站在那裡,渾身僵硬,臉色難看極了。
劉鳳梅見哭沒用,抹了把眼淚,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活了!媽太偏心!弟弟就是個白眼狼!我這個當大姐的,費心費力操持家裡這麼多年,到頭來啥好處都落不著!老天爺你開開眼,好好瞅瞅這一家子是怎麼欺負我的!」
車間裡的動靜徹底大了。
老孟師傅早就讓人去叫木雲芝了。
吳桂蘭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大姐,你先起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忍耐,「有話好好說,別在廠子裡胡鬧。」
「我就鬧!今天我就讓全廠的人都看清楚!」劉鳳梅拍著地面,越嚎越起勁,「讓大傢伙都評評理,一個在鄉下刨了八年土疙瘩的莊稼漢,在家沒盡過一天孝心,老爹剛走就回來搶鐵飯碗,天底下哪有這種不講理的事!」
「劉鳳梅!」木雲芝剛從財務科趕過來,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澆了下去。
「媽!你可來了!你憑啥把工作給老二不給我!我是大姐,我在城裡守了這麼多年家,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閨女!」
「媽。」劉振江的臉上滿是窘迫和為難,但站在那裡,沒有退後半步。
木雲芝心裡一松。
「起來。」
「我不起來!你今天不給我一個公道說法,我就死活賴在這兒!」
「行。」木雲芝點了點頭,聲音平平淡淡的,「那你就死在這兒吧。我讓廠里的保衛科來收屍。」
劉鳳梅一噎:「媽,你就是偏心偏到家了!」
「你既然說我偏心,行,我今天就跟你把道理掰扯透亮。」
「當年下鄉插隊的名額,家裡只能留一個城裡的。是老二主動把機會讓給你,你才穩穩噹噹留在了城裡。這麼多年,你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嗎?你給老二寫過一封家書嗎?他在東北冰天雪地里吃苦遭罪、挨凍受餓的時候,你給寄過一斤糧食、一件棉衣嗎?」
劉鳳梅的嘴動了動。
「別急,聽我說完。」木雲芝,「你嫁杜建國那時候,婚事是誰一手操辦的?是我和你爸。二百塊的彩禮,我們一分沒留,全都讓你帶走貼補小家了。你爸這些年在廠里兢兢業業上班,每月工資開多少,你心裡門兒最清。每個月月底你回娘家,嘴甜得要命,哪次不是揣著錢、帶著好處走?」
「那個……」
「還有,」木雲芝,「你張口閉口說自己在城裡守了這麼多年家,行,我問問你。你守住啥了?你爸在世的時候,你一個月能登門幾回?過年拎兩斤桃酥裝孝心,臨走就順走家裡半袋大米,你當我老眼昏花、啥都看不出來?你爸住院養病那陣子,你又來過幾趟伺候盡孝?」
劉鳳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口口聲聲說我偏心老二?」木雲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告訴你,劉鳳梅,不是我偏心。是你人心太貪。老二這輩子處處忍讓,讓出了留城的機會,讓出了安穩的日子,讓出了守在爹媽身邊的福氣。現在你爸不在了,留下這個頂崗的鐵飯碗,我補給這輩子最虧欠的孩子,這叫偏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這叫公道。」
車間門口工人朝著劉鳳梅指指點點。
劉鳳梅想反駁,但找不到一句能站住腳的話。
木雲芝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劉鳳梅一把抹掉臉上的淚,咬著牙說:「行。媽,你厲害。你就偏心老二護著他,這工作歸他我管不著。早晚有你後悔的那天!」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重,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