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雲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廠區大門口,收回目光,轉向一旁站著的吳桂蘭。
「吳副科長。」
吳桂蘭原本已經準備悄悄溜走,被這一聲釘在原地。
木雲芝不急不慢地走到她面前,聲音不高,剛好夠周圍幾個沒散的工人聽清楚。
「我家的事,是我家的事。可有一樣,我得跟你掰扯掰扯。」
吳桂蘭臉上擠出一絲笑:「木姐,您說。」
「你是廠里人事科的副科長,有編制、有身份。我閨女是外頭嫁出去的家屬,跟這個廠子沒有半毛錢關係。她來鬧事兒,你領著她進車間,從大門口一路暢通無阻,保衛科沒攔著,你也沒攔著。我想問問你,這合規矩嗎?」
「廠區車間是生產重地,外來人員進出有登記制度,這是你們人事科跟保衛科一塊兒聯合定下的條例,牆上貼著呢。」木雲芝抬手往車間外牆一指,那上面果然貼著一張白底紅字的告示。
「她辦了臨時出入證。」吳桂蘭硬著頭皮說。
「臨時出入證是探親訪友用的,不是讓外人跑進車間來鬧事撒潑的。」木雲芝盯著她的眼睛,「你身為人事科副科長,帶著外人進生產車間,不但不勸阻,站在旁邊看熱鬧,任由她在工人面前大吵大鬧、攪亂生產秩序。這事兒要是捅到廠辦那兒,你覺得誰擔責任啊?」
旁邊幾個工人交頭接耳,目光在吳桂蘭身上掃來掃去。
「木姐說得在理,車間哪能隨便放外人撒潑。」
「木姐,今兒這事確實是我欠考慮。」吳桂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回去一定加強管理,絕不會再有下次。」
「今兒這事我暫且不往廠辦遞話,下次再縱容外人擾亂生產,條例怎麼罰,你就得怎麼擔。」木雲芝點到為止,不再多說,轉身沖劉振江說了句,「回去幹活兒。」
劉振江如釋重負,轉身回了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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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也回了財務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撥了兩下算盤珠子,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吳桂蘭這個人,不能小瞧。
前世她就是個攪是非的主兒,手伸得長,跟劉鳳梅那邊牽牽絆絆。
今天當眾落了面子,心裡指定記恨。
不過眼下頂崗的事已經板上釘釘,她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這兩份工作也是個過渡,自己和老二不會一輩子耗在這兒。
倒是劉鳳梅那邊,今天被堵了個啞口無言,回去少不了跟杜建國合計歪主意。
現在小打小鬧不能傷筋動骨,等大半年後她還敢做那件事,可以把她一家全都釘死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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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班,劉振江在廠門口等著木雲芝。
母子倆一前一後往家走,路過胡同口的國營副食店,木雲芝進去買了一斤醬豆腐和二兩麻醬。
「媽。」劉振江在後頭叫她。
「說。」
「今兒的事,是我沒用。讓大姐在廠里鬧成那樣,我連句硬話都沒撂出來。」
木雲芝腳步沒停:「你說了三遍不讓,比以前長進多了。」
「可我站在那兒跟個木樁子似的,讓大姐指著鼻子罵,工友們都瞅著。」劉振江聲音悶悶的。
木雲芝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振江,你記住一件事。你大姐今天鬧那一出,不是因為她多委屈,是因為她覺得你好拿捏。她從小到大就吃准你心軟,哭一哭鬧一鬧,你就退了。今兒你沒退,她往後再想拿捏你,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但你有一樣做得不夠。」 木雲芝接著說。
「咋不夠?」
「她鬧的時候,你光顧著忍,沒有開口反駁。你不用吵,不用罵,但該說的道理得擺出來。往後在廠里,你是正式工,她是外人。誰有理誰沒理,你自己心裡得有桿秤。別人欺到頭上了,你要是連嘴都不張,別人只會覺得你軟柿子好捏。」
「媽,我記住了。」
「光記住沒用。」木雲芝繼續往前走,「你得做到。你不光是你自己,你後頭還有春燕和兩個孩子。你要是立不起來,誰替他們出頭擋事兒?」
「媽,我跟您保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往後不管是大姐還是老三,誰要是欺負您、欺負春燕和孩子,我第一個站出來撐腰。」
木雲芝沒回頭,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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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雜院,李春燕正蹲在灶前燒火,鍋里煮著棒子麵糊糊。
「回來啦?」她抬頭看見劉振江的臉色,立刻放下火鉗站起來,「咋整的?臉這麼難看呢?」
「沒事。」劉振江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釘子上。
「還沒事?眼眶都紅了。」李春燕轉向木雲芝,「媽,廠里出啥事了?」
木雲芝把醬豆腐和麻醬擱在灶台上,簡單說了幾句。
李春燕聽完,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鍋蓋都跟著顫了兩下。
「她憑啥啊!這工作是爸留下來的,媽做主給誰就給誰,她一個嫁出去的閨女,跑到人家廠里撒潑打滾,她咋就這麼不嫌磕磣!」
「行了,瞎嚷嚷啥。」木雲芝按了按她的肩膀,「事情解決了,別翻來覆去絮叨了。信寄去老家了?」
李春燕氣鼓鼓地坐回去燒火:「嗯吶。俺要是擱現場,指定大嘴巴子呼上去,好好治治她這臭毛病。」
木雲芝沒接話,進了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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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木雲芝一個人坐在北次間的炕沿上,把門關了。
她需要好好盤算盤算接下來的事。
老二的工作算是穩了。
今兒在廠里走了一圈,趙師傅和老孟那邊都打過招呼,對劉振江印象不錯,說他手上有準頭、不偷懶。
這幾天只要他踏踏實實跟著學,站穩腳跟半點問題沒有。
她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
腦子裡翻出來的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第一件,手鐲。
空間裡那兩對翡翠鐲子,是實打實的值錢硬貨。
前世那對正陽綠被老大和老三各分了一隻,各賣了十幾萬。
眼下是 1983 年,滿大街都是藍灰黑的衣裳,你戴個翡翠鐲子出去,純屬招賊惹禍。
可要是換錢呢?
她琢磨過,正陽綠那一對,找對路子,少說能換上萬塊。
有了這筆錢,她就能盤算一件大事,換房子。
現在老二一家四口、老五一家四口、老六、小七,再加上她自己,十一口人擠在西廂房這三間屋裡,轉個身都費勁。
搬出去和老三分開,也能讓老六和老七踏踏實實上學讀書。
北京城這幾年開始搞住房改革,有些單位的公房開始往外騰挪,私房交易雖然不太明面上,但私底下一直有門路。
只要找對人、出得起價,弄一套大點的院子不是啥難事。
但是不能急。
手鐲要出手,得找靠譜的買家,還得不露半點風聲。
第二件,老六的通知書。
明年 7 月份,老六劉振海參加高考,8 月錄取通知書送達。
這事急不得,但得提前鋪路子。
第三件,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