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你給我過來。」
「啪!」 竹尺帶著風聲,抽在劉振河的臉上。
八三年,全國嚴打。
她木雲芝打不了旁人,還治不了自個兒生的崽子?
教訓自家養出來的白眼狼兒女,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你爸屍骨還沒涼透呢,你倒好,一門心思惦記搶家底搶房!」 一竹尺。
「你媳婦在外頭辦的那些腌臢勾當,你心裡就一點數沒有?」 又一竹尺。
「還敢嘴硬說自己有出息?真要是能耐,犯得著和親兄弟搶一份頂崗差事?」 再一竹尺。
劉振河抱著腦袋往後縮,腳下被台階一絆,一屁股墩兒摔在地上。
劉鳳梅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衝上去攔:「媽!您可別再打了!」
木雲芝手腕順勢一轉,竹尺換了個角度,「啪"」地一下抽在劉鳳梅伸過來的胳膊上。
劉鳳梅疼得嘶一聲,手猛地往回一縮。
緊跟著第二下緊跟著落下來,抽在她肩頭。
第三下徑直掃在後背上。
「不光老三該打,你也跑不了!」
劉鳳梅嚇得連連往後踉蹌,差點栽倒在地。
「成天兩頭竄,專門挑撥一家子不和!」又一竹尺拍在後脊樑。
「貪得無厭,眼皮子就盯著家裡這點東西!」第五竹尺抽在她腿上。
抽空回身又給地上的老三一竹尺。
劉振河被打急了眼,伸手就要奪木雲芝手裡的竹尺。
他手掌剛碰到竹杆,吳建芬往前跨一步,擋在木雲芝身前。
「三哥,您跟親媽動手?這話要是傳到單位里,您那機關編制還保得住嗎?旁人唾沫星子都能把您淹了。」
劉振河伸出去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木雲芝你是不是瘋魔了?親兒子親閨女也下狠手打,你配當娘嗎!"」趙老婆子回過神,張牙舞爪衝上來就要拽木雲芝胳膊。
蘇美雲也尖著嗓子哭喊:「媽您別打了!振河!」
黃翠花緊隨其後,三個女人一窩蜂往上涌。
李春燕兩條胳膊大大張開,跟一堵厚實土牆似的,把三人攔得嚴嚴實實。
「都給俺站住!」
趙老婆子往左邊繞,李春燕立馬往左封堵。
蘇美雲往右沖,李春燕右手一抬,穩穩按住她肩膀。
黃翠花打算從縫裡鑽過去,李春燕側身一轉,後背直接把她頂回原地。
實打實的東北大姑娘,一米七的個子,骨架寬實,力氣足得很。
三個城裡婦人湊一塊兒,愣是沖不破她這道防線。
「趙大娘,您消停消停行不行!」李春燕一手摁著蘇美雲,一手擋著趙老婆子,嗓門震得院耳朵嗡嗡響,「俺婆婆管教自家兒女,理所應當!您一個外姓親家跟著摻和啥?敢往前湊一下試試?馬主任還在邊上坐著瞧著呢!」
趙老婆子聽見 「馬主任」 三個字,心裡一怵,腳步登時釘在原地。
蘇美雲急得不停跺腳:「李春燕你鬆開我!那是我男人啊!」
「你男人挨親娘訓,有你插嘴的份?」李春燕身子紋絲不動,「當初要是真心疼自家男人,就別攛掇他上門鬧事,帶著娘家人大吵大鬧逼婆婆,這會兒又裝好心護著,晚八百年了」
黃翠花在後頭扯著嗓子嚷嚷:「打人嘍!老劉家動手欺負人嘍!」
李春燕頭都沒回:「你再瞎嚎一嗓子,信不信俺直接把你攆回自個兒家去!」
黃翠花嘴巴張了半天,半個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李春燕別的本事不提,對付這三個城裡婦人,壓根不費勁兒。
另一邊木雲芝手裡的竹尺還沒停。
劉鳳梅趁著木雲芝教訓老三的空檔,偷偷想溜。
「大姐,您這是往哪兒走啊?」吳建芬聲音不大,語氣平平和和,跟拉家常一樣。
劉鳳梅身子一頓。
「大姐,媽還有話沒說完呢。真想走,也得等媽把話說完再動身。」
「就算您踏出這院門,媽該講的道理照樣跟街坊鄰里說清楚,大傢伙兒該聽見的一點落不下。您要是自問沒做錯事,就踏踏實實站這兒聽完整。要是心裡發虛,就算跑到天邊,這事兒也躲不過去。」
劉鳳梅被這幾句話釘在原地挪不開腳。
倒不是怕了,是被堵的。
平日裡吳建芬在家裡跟個透明人一樣。
老五性子悶,她也素來不愛爭搶。
家裡分東西從來輪不上她,受了委屈也悶在肚裡不吭聲。
劉鳳梅壓根沒把這個弟媳婦放在心上。
可今兒這番話,不急不躁、不軟不硬,字字句句戳在要害上,她半分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木雲芝側頭看了一眼吳建芬。
心口猛地一撞,泛起一陣發酸發軟的滋味。
前世的吳建芬,向來都是這般模樣。
心裡透亮,什麼彎彎繞繞都看得明白。
只奈何自家男人老實沒本事,自己又沒有正經工作,生的還都是兩個丫頭,在這家裡底氣不足,索性萬事不爭。
爭了也是白費功夫。
大姐嗓門大、性子潑辣。
老三媳婦擅長哭鬧撒潑,哪一個都比她能鬧。
她一個不愛吭聲的小媳婦,哪裡爭得過?
所以她選了最穩妥的活法 ,踏踏實實把活干利落,把孩子拉扯大,只盼著早點分家,小兩口安穩過日子。
她從來沒跟木雲芝吐過半句苦水,可木雲芝清楚,她心底壓著怨氣。
木雲芝收回視線。
打人著實費體力。
她今年四十五,一口氣抽了十好幾下,胳膊已經發酸發沉。
可心裡堵著的悶氣,總算散了大半。
前世操勞一輩子,糊塗了一輩子。
這一世,她再也不委屈自己伺候這群貪心鬼。
「劉鳳梅,劉振河,你們倆豎起耳朵聽仔細!今兒當著全院街坊的面把話撂這,省得往後你們又翻舊帳扯皮!」
「你爸那份頂崗工作已經定給老二,板上釘釘,誰也別想著改動。」
「撫恤金現如今在我手裡。怎麼花銷、貼補給誰,全由我說了算。有能耐就自己踏實掙錢,別總惦記你爸留下來的養老棺材本。」
「這家現如今還是我主事,我一日活著,家裡的大小事就得聽我的。誰心裡不服氣,院門敞開著,趁早搬出去單過,別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添堵。」
劉振河從地上爬起來,拍乾淨屁股上的塵土,臉上橫七豎八布滿紅印子,活像個花臉花貓。
他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辯解。
劉鳳梅搶先一步出聲:「媽,您偏心眼偏到這份地步,就不怕寒透我跟老三的心?往後誰給您養老送終?指望老二?他鄉下戶口,在城裡連落腳都難,您能靠得住他?」
木雲芝望著她,忽然低低笑出聲。
「劉鳳梅,虧你還提醒我。」
「你問往後誰給我養老?我今兒明明白白告訴你,等我老了,你們姐弟幾個全得盡贍養義務!律法寫得清清楚楚,子女都得贍養老人,誰敢推脫不養,我直接上派出所、上法院告你們!」
「媽,我要分家!」 劉振河死死盯著木雲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