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老婆子幾人愣住了,沒想到劉振河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甩出這句話。
「行。」木雲芝就一個字。
劉振河沒想到老娘答應得這麼痛快,反而愣了。
他原本做好了大鬧一場的準備。
分家這話是他的底牌,逼他媽讓步用的。
在他心裡,他媽肯定不會同意分家。
畢竟這個家,大事小事都得靠他這個在城裡扎了根的兒子撐著。
老二是鄉下戶口,老五是個搬運工,老六還在念書,小七是個丫頭片子。
真要分了家,老娘靠誰?
所以他篤定,自己一喊分家,他媽就得服軟。
結果老娘一個「行」字,乾脆利落,連個磕絆都沒打。
「媽,您真同意了?」
「我說行就是行。」木雲芝,「不過分家不是兩張嘴一碰就算數的。等老二他們回來,一家子人都湊齊了再說。」
她側頭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看報紙的馬國良。
「馬主任,到時候勞煩您當個見證人。」
馬國良放下報紙,點了點頭:「應該的,街坊鄰里的事兒,咱理所應當。」
劉振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老娘答應得太爽快了,壓根不像她平日的做派。
木雲芝朝李春燕和吳建芬招了招手:「春燕,建芬,進堂屋來,我有正經話跟你們說。」
木雲芝等兩個媳婦兒進了堂屋,反手把門關上,插銷扣得咔嗒一響。
院子裡,劉振河幾人面面相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蘇美云:「振河,咱先回屋歇會兒。」
「嗯,先回屋。」他沉著臉往西廂房耳房走。
蘇美雲抱著興國跟上去。
趙老婆子和黃翠花對視一眼,也灰溜溜地跟進了耳房。
劉鳳梅遲疑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五個人擠在耳房裡,門半掩著。
陳大壯叼著菸捲,慢吞吞回了東廂房:「這老劉家的事兒,比俺們工地還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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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木雲芝坐在正位,李春燕和吳建芬一左一右坐在條凳上。
「媽,您沒事吧?胳膊累不累、酸不酸?」李春燕先開口,伸手就要去揉木雲芝的胳膊。
「死不了。」木雲芝,「今兒你們倆做得地道。」
李春燕嘿嘿一笑:「俺那是真看不下眼!那仨人跟上門討債似的,俺再不攔著,她們還不得上天去!」
吳建芬沒說話,抿著嘴角。
木雲芝看了她一眼:「建芬,你今兒那幾句話說得特別到位。尤其是攔鳳梅那一下,不慌不躁,直接把人釘在原地動不了,比掄十下竹尺都管用。」
吳建芬:「媽,我就是隨口多說了兩句而已。」
「行了,都別謙讓了。」木雲芝敲了敲桌面,「叫你們進來,是有要緊正事要交代。」
兩個兒媳坐直了身子。
木雲芝開門見山:「我打算停薪留職。」
李春燕一愣:「媽,啥叫停薪留職啊?俺頭一回聽說呢!」
「就是工作先擱廠里,人出來幹事,不拿廠里的工資,但正式工的身份給保留著。國家今年六月份剛下的新政策,允許在崗職工停薪留職搞個體經營。」
吳建芬心思細:「媽,您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這要是停了,往後的工齡、退休金啥的……能不受影響嗎?」
「這些我全都盤算透了。」木雲芝說,「政策上寫得明明白白,停薪留職的這段日子,按時向廠里繳勞動保險錢,工齡照常算。我不是撂挑子不幹了,是騰出手來干更要緊的事兒。」
李春燕撓了撓頭:「媽,那您不干廠子的活,出來幹啥呀?」
木雲芝沒有直接回答,先說了另一件事。
「你們倆心裡是不是都琢磨著,我這好好的鐵飯碗不幹了,咋不留給家裡人?」
李春燕張了張嘴,沒吭聲。
吳建芬也低著頭。
「有想法不丟人,都是實在心思。」木雲芝,「但這話我必須跟你們掰扯清楚。政策壓根不允許。按規矩,只能等我退休之後,由我北京戶口的直系子女頂替,不能隨便轉手,跟老二那個工作是兩碼事,那個是特殊情況。就算是能頂替,我乾的是會計活,得會算帳、看報表、核帳目,你們也沒學過這手藝,沒個三五年的功底根本拿不下來。不是我說話難聽,這都是實打實的實情。」
李春燕和吳建芬點了點頭,心裡半點不服氣都沒有。
「但是。」木雲芝話鋒一轉,「工作沒法給你們,不代表你們沒有出路。」
兩個兒媳同時抬起頭。
「現在改革開放了,國家大力鼓勵個體戶做生意。你們也都瞧見了,街面上擺攤的、開小鋪子的,一天比一天多。我停薪留職出來,就是打算帶著你們姐倆做點小買賣。具體幹啥,我心裡早就有數了,等分完家、家裡安頓利索了,咱們再坐下來細細合計。我跟你們拍胸脯保證,只要你們肯吃苦、肯下力氣,咱家往後絕對吃穿不愁!」
李春燕眼睛瞬間亮了:「媽!俺啥苦沒吃過?啥罪都遭過!在東北那旮旯,刨地、餵豬、趕牛車、劈柴火,粗活細活俺全都能幹,一點不帶含糊的!」
吳建芬沒有李春燕那麼大嗓門,但語氣格外篤定:「媽,我都聽您的,您說咋干就咋干。」
木雲芝點了點頭,接著說下一件事。
「下午分家的事兒,我跟你們交個底。」
她壓低了聲音,字字清晰、乾脆利落。
「分家這事兒,我本來早就在盤算。老三跟他媳婦、丈母娘一家子攪和在一塊兒,胡攪蠻纏,再不分家就是家裡的禍根!正好借著今兒這個由頭,把他徹底分出去,乾乾淨淨、利利索索。」
「那大姐那邊咋整?」李春燕問。
「鳳梅是嫁出去的閨女,按老規矩、新規矩,都不在分家的範圍裡頭。她今兒過來摻和,純屬看熱鬧不嫌事大,想渾水摸魚撈點好處。等下午分家,她要是再敢跳出來挑事,我來收拾她,不用你們操心。」
「媽,那分家具體咋分啊?」吳建芬問。
「具體怎麼分,下午當著馬主任的面說清楚、講明白。你們倆現在就記好一件事。」木雲芝,「等老二、老五回來,你們抽空悄悄把我的意思透給他倆。別讓他倆到時候被老三、老大打個措手不及。提前通個氣,讓他們心裡有底,到時候千萬別犯軸、別心軟。」
「還有。」木雲芝補了一句,「不管老三待會兒怎麼鬧、怎麼胡攪蠻纏,你們倆分家的時候都別插嘴。你們是兒媳婦,這種家裡分家的正經場合,少說話最穩妥。該辯解、該拿捏的話我來說,你們只管站在旁邊穩住場面就行。」
「明白。」兩人齊聲應了。
堂屋裡的話說完了,木雲芝讓兩個兒媳各忙各的去。
李春燕出去接著洗被單,吳建芬去灶房準備晌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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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裡。
劉振河坐在炕沿上,蘇美雲抱著興國坐在他身旁。
一群人壓低了聲音,偷偷商量著撫恤金、房子啥的怎麼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