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太笑眯眯地看著木雲芝:「親家母,長福老弟的事兒我們早聽說了,心裡頭別提多難受了。本來打算上門弔唁的,奈何我這腿腳不爭氣,走遠道兒根本扛不住。耀祖廠里活兒又多,壓根兒請不下來假,實在是對不住啊。」
「沒事,心意到了就成。」木雲芝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前世吳老太這套說辭她聽了無數遍。
什麼腿腳不好,什麼耀祖忙。
劉長福出殯那天半個唐家人都沒露面,連個花圈都沒送。
吳老太又笑了笑,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大拇指不緊不慢地搓著棍子把手。
鳳蘭端著一個削好的蘋果回來,切成小塊擱在搪瓷盤子裡,放到木雲芝面前。
「媽,您吃。」
木雲芝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國光蘋果,酸得牙根發軟。
「鳳蘭。」
「嗯?」
「頭七那天你咋沒回去?」
鳳蘭的手頓了一下。
「媽,那天我本來要回去的。」她抬眼看了吳老太一下,又趕緊收回目光,「後來……家裡出了點岔子,耽擱了。五七我指定回去,媽您別生氣。」
木雲芝看了一眼吳老太。
吳老太臉上的笑紋一絲沒變,接過話頭:「怪我怪我,那天我老寒腿犯了,疼得我翻身都費勁兒,鳳蘭壓根兒走不開。我當時就跟鳳蘭說了,讓你家老大老二先頂著,五七再踏踏實實回去盡孝。親家母,你可別怪罪鳳蘭啊,這孩子心性最孝順了,兩邊兒都惦記著呢。」
腿腳不好是真的,不想讓鳳蘭回娘家也是真的。
吳老太這個人,笑臉迎人、嘴上客氣,骨子裡精明得很。
鳳蘭嫁過來幾年,回娘家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哪回不是吳老太找藉口攔著?
但木雲芝沒有戳破。
現在不是跟吳老太翻臉的時候。
她今天來是看鳳蘭,摸底,不是來打仗的。
「沒事。」木雲芝點點頭,「五七你回來,到時候一家人湊一塊兒好好嘮嘮。」
鳳蘭點頭點得飛快:「嗯,五七我一定回去。」
木雲芝又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嚼,酸味散開來,混著一股子澀。
「鳳蘭,你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
鳳蘭的嘴角立刻扯出一個笑:「挺好的呀媽。耀祖在廠里幹得不錯,上個月評了先進,還發了一條毛巾和一塊肥皂。我在家做做飯、洗洗衣裳,照顧婆婆,日子挺好的。」
「耀祖對你好不好?」
「好,挺好的。」鳳蘭答得飛快。
木雲芝看著她的眼睛。
鳳蘭不敢跟她對視,低下頭去掰蘋果塊。
木雲芝心裡有數了。
她本來想把家裡最近發生的事告訴鳳蘭。
老二頂崗的事、分家的事、老大老三的嘴臉。
可吳老太就坐在旁邊,兩隻耳朵豎著,笑眯眯地聽著每一句話。
不方便說。
這些事等鳳蘭五七回娘家再說。
到時候沒有外人,該說的都說清楚。
聊的差不多了,木雲芝拿起最後一塊蘋果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土。
「鳳蘭,有沒有你的照片?」
「照片?」鳳蘭愣了一下,「有啊,結婚的時候照過幾張。怎麼了媽?」
「前幾天收拾家裡東西,你的照片不知道擱哪兒了,翻半天沒找著。」木雲芝說得不緊不慢,「我總惦記你,拿張你的照片放家裡,想你了就瞅兩眼。」
鳳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著頭快步走到立櫃前面,拉開抽屜翻了翻,抽出一個紙袋子,從裡面撿出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鳳蘭穿著新棉襖,唐耀祖穿著中山裝,兩個人並排站在照相館的布景前面,背後畫著天安門城樓。
鳳蘭笑得害羞,唐耀祖板著一張臉,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鳳蘭雙手捧著照片遞過來,嗓子有點啞:「媽,您拿著。」
木雲芝接過來,看了幾秒,把照片夾進挎包里。
她伸手捏了捏鳳蘭的手。
鳳蘭的手涼的,粗糙得跟砂紙似的,指節上有凍瘡的疤痕。
「五七務必回來。」木雲芝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嗯。」鳳蘭使勁點頭。
吳老太在旁邊笑著開口了:「親家母,這都後半晌了,別著急走啊,留下來吃口便飯嘛。我讓鳳蘭炒倆小菜,簡簡單單的。」
鳳蘭也趕緊接話:「是啊媽,您留下吃完飯再走。我去割塊豆腐,再買兩個雞蛋。」
「不了,家裡一堆活兒等著我回去忙活呢。老六功課緊,小七也得有人盯著,我得趕下午的車回去。」木雲芝擺手。
「那多坐一會兒?」鳳蘭拉著她的胳膊不放。
木雲芝拍了拍她的手背:「坐夠了。五七你回來,媽給你燉紅燒肉,你打小就愛吃這口。」
鳳蘭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吳老太拄著棍子站起來,跟到大門口:「親家母慢走啊,道兒上多加小心。有空常來串門兒,可別外道兒啊。」
木雲芝嗯了一聲,推著車子出了巷口。
走出十幾步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鳳蘭站在院門口,兩隻手揪著褂子的下擺,身子往前探著,像小時候送她出門上班時的模樣。
木雲芝別過頭,蹬上車子,往大路騎去。
秋天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門頭溝特有的煤灰味。
木雲芝一隻手扶車把,一隻手按了按挎包里的照片。
這個照片她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