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木雲芝又蹬車去了前門大街的國營珠寶收購站。
跑了一趟王府井百貨大樓旁邊的工藝美術品服務部。
還有西單的國營工藝品商店。
幾家店跑下來,情況大同小異。
留貨、走流程、等撥款。
國營體系價格壓得死,流程慢得要命。
關鍵是這年頭翡翠在國內市場沒熱起來,國營商店收購主要走出口創匯渠道,價格全按外貿統一標準壓。
木雲芝蹬著車在長安街上騎,秋風灌進袖口,心裡那點僥倖也滅了。
得找私下的路子。
八三年的北京,個體戶剛冒頭,倒爺滿街竄,但真正能接手高檔翡翠的私人買家鳳毛麟角。
琉璃廠那天碰見的黑小子和港商是個方向,但人山人海不好找。
木雲芝決定先擱一擱,不急。
鐲子在空間裡放著,丟不了也壞不了,等打聽清楚門路再出手不遲。
眼下還有兩件事要辦。
找人,找房子。
找人。
是為了鳳蘭。
挎包里那張結婚照片,唐耀祖穿中山裝、抹了頭油、站得筆挺,五官端正算個齊整人。
要想讓鳳蘭早點死心離婚,必須先拿到唐耀祖跟外頭女人來往的實證。
照片、人證、物證,越硬越好。
找房子。
分家協議簽了,老三一家雖然縮進耳房,但抬頭不見低頭見。
自家十一口人擠在西廂房三間屋裡,老六老七念書連個安靜寫作業的桌子都擺不開,老四後面還得接回來。
得找個獨門獨院的地方搬出去,跟老三徹底切乾淨。
最好找個大點的四合院,把老二老五兩家攏在身邊,有個搭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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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自己一拖三總有顧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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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花了三天功夫,騎車在城裡轉了個遍。
先去了前門大街附近的一家照相館,問櫃檯的小姑娘知不知道有專門幫人調查打聽事情的。
小姑娘瞪著眼睛反問她:「大姐您說的啥意思?查啥事兒啊?」
木雲芝換了個說法:「就是幫忙跟著一個人,看他平時都去哪兒、見啥人,拍幾張照片回來。」
小姑娘搖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沒聽過這路買賣。您上派出所問問唄?」
派出所管的是刑事治安,夫妻之間的事人家不管,除非鬧出人命。
木雲芝謝了小姑娘出來,又去了鼓樓附近一個修表的鋪子。
這鋪子的老闆據說消息靈通,胡同里誰家有點什麼事他都門兒清。
修表老闆姓鄭,六十來歲,戴著單片放大鏡頭也不抬,手裡捏著螺絲刀擰一隻上海牌手錶的後蓋。
木雲芝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等他擰完了才開口:「鄭師傅,跟您打聽個事兒。」
「什麼事?」
「有沒有那種專門幫人查事的?就是跟著人、拍照片、收集證據的那種。」
鄭師傅放下螺絲刀,推了推放大鏡片看了她一眼:「公安局的活兒?」
「不是公家的事兒,私事兒。」
「什麼私事需要跟蹤拍照?」
木雲芝沒有說實話:「親戚家的事兒,懷疑對方在外頭不老實,想找人去瞅瞅。」
鄭師傅把放大鏡片翻上去,露出一隻渾濁的老眼珠子:「今年嚴打你不知道?滿大街都是巡邏的,你找人跟蹤旁人,逮著直接按流氓罪論處!這年頭誰敢接這活兒?」
木雲芝心裡一沉。
鄭師傅又低頭去擰表:「大姐,你真想查,自己盯著最穩妥。花錢雇外人不靠譜不說,萬一被對方發覺,事兒沒辦成還打草驚蛇。」
木雲芝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去,但唐耀祖在門頭溝建材廠上班。
她在城裡,中間隔著幾十里地,總不能自己天天跑去蹲守。
八三年嚴打正緊,滿街都是聯防隊和巡邏的,私家偵探這種行當壓根沒土壤。
後世那些調查公司、跟蹤取證的營生,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
找房子也不太順利。
八三年北京城區的私房交易不走明面,房管所管公房分配和租賃,私房買賣全靠熟人介紹口口相傳。
木雲芝在廠里跟人打聽了幾天,又托人幫忙問,前前後後看了五六處。
頭一處是南鑼鼓巷的一個小院。
說是院子,其實就是一間半正房加一間耳房,總共不到三十平米。
正房進深淺,炕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擺張八仙桌子就轉不開身。
耳房更小,堆滿了上一家留下的破爛,蜂窩煤爐子、鐵皮煙囪、幾捆舊報紙、一口豁了邊的鐵鍋。
院子是跟隔壁共用的窄過道,寬不到一米二,兩人並排走都費勁。
木雲芝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搖搖頭走了。
十二口人住進來跟罐頭似的,比大雜院還擠。
第二處在鼓樓西大街,一個獨門小院兒。
院子不大,一排三間正房左右兩間廂房,帶個小天井,有自來水管和一棵老棗樹。
房子是五十年代翻修的,紅磚到頂,木頭窗框刷著綠漆,屋裡地面是三合土抹平的,雖然簡陋但乾淨利索。
問題出在產權上。
房主是兄弟三個,老爹去年走了,房本上寫的是老爹名字,至今沒過戶。
兄弟三個為繼承打了半年架,老大說房子歸他因為他伺候老爹最多,老二說他出了翻修的錢,老三說老爹臨終口頭答應給他。
三個人誰也不讓誰,過戶手續辦不下來,房管所不給蓋章,買賣自然做不成。
「等他們打完官司再說吧。」帶木雲芝看房的中間人攤攤手,「八成得耗到明年去。」
第三處在什剎海後海北沿。
位置好,出門就是後海,離鼓樓近離學校近。
但那院子太偏了,藏在一條死胡同最裡頭,胡同口窄得自行車都得側著身推進去。
院子倒是獨門獨戶,兩間正房一間廂房,可屋裡潮氣重,牆角發霉,房頂檁條有一根朽了半截,得整根換。
房主開價一千八,不算貴,但木雲芝蹲下來拿手指摳了摳牆根,灰漿一碰就掉渣,露出裡面酥了的碎磚。
這房子要住人得大修,光換檁條、補牆、重新抹灰刷白,少說得幾百塊,加上買價就奔兩千五了。
關鍵是胡同太窄太深,出入不便,萬一有個急事連板車都進不來。
第四處在西四北大街附近,一個不大不小的三合院兒。
五間北房、兩間東廂房,西邊是一堵院牆,院子方方正正有三十多平米,種著一棵石榴樹。
北房進深夠用,東廂房雖小但可以當廚房和雜物間。
院門口有條三米寬的胡同,自行車進出方便。
木雲芝里里外外看了兩遍,心裡覺得差不多。
房主姓周,五十來歲,在西城區房管所上班,這院子是他父親傳下來的私產,產權證明齊全,房本上就他一個人名字。
周師傅說家裡孩子大了要結婚,打算賣了這院子湊錢在單位附近買樓房。
開價四千八。
木雲芝心裡算了一筆帳:五間北房加兩間廂房,磚瓦結構、檁條完好,位置在西四北大街,出門就是大馬路,離老六小七的學校也不遠。
四千八在八三年不算便宜,但這種產權乾淨、沒有租戶、位置不偏不僻的獨門院子,在北京城裡已經越來越難找了。
手鐲還沒賣掉,現在錢也不夠,再等等。
「周師傅,我再琢磨琢磨。」木雲芝把地址和價錢記在本子上,騎車走了。
第五處在交道口北邊,一個兩進的四合院兒。
房子不小,前院三間倒座房,後院五間正房帶東西廂房,青磚灰瓦,影壁還在,垂花門雖然掉了漆但骨架齊整。
木雲芝一進院子眼睛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