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雲芝沒追上去，蹬車繞了條小路先到家。
劉振海進門時書包斜挎著，額頭一層細汗。
看見木雲芝坐在八仙桌前，喊了聲「媽」，把書包擱在條凳上開始翻課本。
木雲芝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開口：「今兒學的怎麼樣啊？」
「還行。」
「剛才自個兒回來的？」
「跟同學一塊兒走的。」
「哪個同學啊？」
「陳曉燕。」
木雲芝面上不動聲色：「這姑娘跟你一個班兒？」
「一個班的。」
「功課怎麼樣兒？」
「她文科拔尖，語文政治歷史回回都是班裡前三。」
木雲芝點了點頭：「那你呢？」
「我理科拿手，文科差點意思。」
「敢情你們倆搭伴兒，她幫你補文科，你給她講理科？」
劉振海語氣還算穩：「就是學習上互相搭把手，這不是快高考了嘛。」
木雲芝擱下杯子，盯著他的眼睛：「振海，媽問你句話，你實打實跟我說。」
劉振海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跟這姑娘，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
「沒有。」回答得飛快。
木雲芝沒接話，就那麼看著他。
劉振海被看得坐不住，挪了挪屁股，又補了一句：「真沒有，就是普通同學關係。」
木雲芝這才收回目光，語氣放緩了些：「媽不是攔著你跟人家姑娘來往，一塊兒鑽研功課是正經事兒，媽百分百贊成。可有幾句話你得牢牢記在心裡。」
「眼下嚴打抓得嚴，街上到處都是聯防隊巡邏，男女學生走得太近、勾肩搭背讓人撞見，輕了拉去街道談話訓話，重了直接學校通報批評，到時候高考政審指定過不了。你明年七月就要上考場，剩下還不到一年，這節骨眼出一點岔子，十幾年苦讀不就全白費了。」
前世高考前沒發生什麼意外，但木雲芝還是不放心。
劉振海的臉繃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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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人家姑娘必須拉開分寸。學校、圖書館裡頭，請教題目、討論課業都沒事兒，一出校門就各走各的道，別並排扎堆走路，別單獨待一塊兒，免得街坊鄰里亂嚼舌根。你自身乾淨無所謂，人家姑娘的名聲，你也得替人家顧著。」
劉振海低下頭，嗯了一聲。
「真要是有什麼念想，等你考上大學、畢業上班、站穩腳跟再說也不遲。千萬別學你三哥那毛躁性子。」
劉振海抬起頭：「三哥怎麼了？」
木雲芝嗤了一聲：「你三哥當年剛考上大學，還沒去報到呢，火急火燎往蘇家跑著提親，恨不得把蘇美雲拴在身邊一塊兒念書。到頭來呢？養出一對白眼狼！」
劉振海張了張嘴。
木雲芝拍了一下桌子：「你要是也學他這副模樣，沒畢業、沒工作、沒根基，一門心思惦記姑娘，最後既耽誤自個兒，又連累人家姑娘，我跟你絕不算完。」
「媽，我真沒那心思。」劉振海的聲音有點發虛，但說得很認真。
木雲芝點了下頭：「沒有最好。踏踏實實把心思全擱學習上，明年考個好大學，比什麼都實在。」
劉振海如蒙大赦，抱起課本鑽進北次間裡頭的小隔間，「啪」一下把燈拉開，再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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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轉眼到了十一月，劉長福的五七快到了。
如今五七是大日子。
頭七燒路引，三七過望鄉台，五七閻羅殿過審。
老輩兒講究，五七這天所有兒女必須到場燒紙供飯，替亡人在閻王爺面前說好話。
頭七三七鳳蘭都缺了席，五七再不回來，外頭人嚼起舌根來，說劉家四閨女連親爹五七都不露面，鳳蘭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更要緊的是，木雲芝需要鳳蘭回來。
她有話要跟老四單獨說。
但鳳蘭脾氣軟，抹不開面，婆婆說走不開她就真不走。
「振江，你爸後天就是五七。」
劉振江正蹲在門檻上繫鞋帶，聞言站起來：「我記著呢，紙錢香燭我全都置辦齊全了。」
「嗯，你明天下午請半天假，帶著春燕去門頭溝把你四妹接回來。」
劉振江愣了一下：「四妹那邊，打個電話知會一聲不就不就得了？」
「打電話沒用。」木雲芝語氣篤定，「你四妹那婆婆，上回你爸頭七就攔著不讓她回來。光打電話頂個屁用，就鳳蘭那軟耳根子，她婆婆一哭一鬧，她立馬就蔫了，到最後還是回不來。」
劉振江皺了皺眉：「那我自個兒過去就成，幹嘛非得帶上春燕？」
「你一個人去，性子太客氣，吳老太跟你繞彎子耍嘴皮子，你招架不住她。必須讓春燕跟著一塊兒去。」
劉振江想了想，明白了。
李春燕的脾氣，那是出了名的不慣毛病。
講道理能講，撂臉子也不含糊。
帶她去，吳老太再想拿腔拿調就沒那麼容易。
「行。」
木雲芝叮囑他：「到那兒先好好說話，把道理擺明了。道理說不通，春燕心裡有數，知道該怎麼辦。」
「我明白了。」
「記住，別跟吳老太拌嘴，更不能動手，安安穩穩把鳳蘭接回家就齊了。」
劉振江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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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磚平房一排排立著。
劉振江敲門，裡面半天沒動靜。
李春燕伸脖子往院裡瞅了一眼，扯著嗓子喊：「四妹！四妹擱家沒？」
屋裡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
劉鳳蘭探出頭來，看見是二哥兩口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哥！嫂子！你們怎麼跑這兒來了？」
「接你回家。」劉振江開門見山，「明天咱爸過五七，得回去盡孝。」
鳳蘭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往屋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先進屋再說吧。」
三人進了屋。
堂屋收拾得乾淨，方桌上擺著半盤鹹菜和兩個窩頭。
裡屋門帘一掀，吳老太拄著木棍顛出來，臉上掛著笑：「喲嗬，振江跟春燕來啦！嘛真是稀客嘞，快坐快坐。」
吳老太挪到方桌邊，一屁股坐下，把木棍靠在桌腿上，拍了拍身邊的板凳：「趕嘛落座，鳳蘭，麻利兒倒水去。」
鳳蘭趕緊去灶房倒了三杯白開水端過來。
李春燕接過杯子沒喝，擱在桌上。
劉振江坐下來，開口就說正事：「四妹，明天是咱爸的五七，媽特意讓我過來接你回家。」
鳳蘭端著杯子，下意識看了吳老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