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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辭廠新生 兒女皆向好

2026-10-21 17:02:00 作者: 千手兒

  停薪留職的審批終於通過了。

  辦公室桌上擺著蓋了三道紅章的批文,廠辦、人事科、勞資科一條線簽完。

  王科長把批文推過來:「手續齊了,工齡照算,醫療照走,正式工身份給你留著。啥時候想回來,提前一個月遞申請就成。」

  木雲芝接過批文看了一遍,折好裝進挎包裡層,拉上拉鏈。

  「王科長,這些年承蒙您關照。」

  王科長擺手:「少來這套,你在科里幹了二十三年,到底是我關照你還是你關照我?往後科里少了你這把好手,我可得頭疼嘍。」

  「走了啊,王科長。」

  「走吧走吧,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王科長重新坐下拿起報紙,「有事隨時回來找我。」

  ——————

  從行政樓出來,木雲芝沒往廠門口走。

  拐了個彎,順著廠區水泥路朝後勤車間方向去。

  

  車間是一排紅磚廠房,鐵皮屋頂鏽跡斑斑。

  窗戶開著,裡頭傳出金屬撞擊聲和工具機運轉的嗡嗡聲。

  木雲芝沒進去,站在車間外面靠牆的楊樹底下,透過敞開的鐵柵窗戶往裡看。

  老二劉振江在第三排工位上。

  他正彎腰在虎鉗前銼一塊鐵料。

  動作跟半個月前不一樣了,手腕不再是死用蠻力地推拉,而是穩穩勻勻地送出去,回程時銼刀微微抬起,像老孟教的那樣「去重回輕」。

  額角沁著汗,眼睛盯住鐵面不抬頭。

  旁邊工位的小李湊過來看了看他銼出來的面,豎起大拇指,嘴巴張合說了句什麼。

  劉振江抬起頭笑了一下,拿手背擦了把汗,小李拍了拍他肩膀又回自己工位去了。

  老孟師傅端著搪瓷缸子從車間另一頭走過來,經過劉振江身後停住腳,低頭看了看鐵面,伸手接過銼刀翻過來檢查刀齒磨損,又還給他,嘴裡嘟囔了兩句。

  劉振江點頭,重新夾好鐵料換了個角度繼續銼。

  木雲芝看到老孟走到窗戶那頭跟另一個老師傅說話,隱約聽見「長福家老二」「手上有準頭」「比一般學徒工穩當」幾個字。

  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躲在樹幹後面。

  劉振江銼完一面,拿起直尺貼上去眯著眼看縫隙,搖了搖頭,把鐵料翻了個個兒重新夾住。

  對面工位的趙師傅叫他:「振江,中午在食堂吃還是帶飯啊?」

  「吃食堂。」

  「行,那咱倆一塊兒去,今兒食堂有炸帶魚。」

  「成,趙師傅您到點喊我一嗓子,我怕干起活兒來忘了。」

  趙師傅哈哈笑了:「你可跟你爸一個毛病,你爸當年也是這樣,一干起活兒來,誰喊都不好使。」

  劉振江聽見提起父親,手上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爸手藝可比我厲害多了,我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木雲芝站在樹底下,看著車間裡的老二。

  他不再是前世那個話少、悶頭、被大姐罵了也只會低頭的老實人。

  進廠半個來月,他已經跟工位上的人混熟了,該接話的時候能接上,該說謝的時候張得開嘴,被誇了知道回一句客氣話,被師傅批評也能穩住不毛躁。

  木雲芝心裡頭熱乎乎的。

  她又多看了一會兒。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才像個活生生的人。

  木雲芝收回目光,轉身沿著牆根往材料庫方向走。

  庫房門口,裡面傳出鋼板碰撞的悶響。

  她探頭往裡看了看。

  老五劉振湖正扛著一捆角鐵從庫房深處走出來。

  穩穩走到門口分類堆放的區域,彎腰把角鐵碼在架子上,碼得整整齊齊。

  碼完直起腰,拽下毛巾擦了把臉,又折回去扛下一捆。

  木雲芝心裡酸了一下。

  劉振湖從裡頭扛了第二捆出來,腳步有點沉,走到門口時一抬眼,看見了木雲芝。

  他愣了一下,手上角鐵差點滑脫,趕緊穩住:「媽?您怎麼過來了?」


  「手續辦完了,順道看看你。」

  劉振湖搓了搓手上的鐵鏽灰,不知道往哪兒放。

  「幹活悠著點,別跟牛似的不知道歇。」

  「不累。」劉振湖搖頭。

  「不累也得歇會兒。」木雲芝語氣硬了一檔,「你才二十一,腰要是累壞了,後半輩子就毀了。扛東西得用巧勁兒,別死扛硬幹。中午多喝點水、多吃兩口飯,別圖省事兒。」

  「知道了。」劉振湖嗯了一聲,露出一排白牙。

  木雲芝又叮囑了句:「天涼了換條厚毛巾,別出了汗受風著涼。」

  「嗯。」

  「行了,幹活去吧。」

  劉振湖點點頭轉身往庫房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木雲芝沖他擺了擺手,劉振湖這才轉身鑽進庫房裡頭去了。

  走出機械廠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門樓上「京城第一機械廠」的紅漆大字。

  二十三年。

  如今老伴走了,孩子們長大了,好的壞的各有各的路。

  這座廠子該交給它的她全交完了。

  ——————

  木雲芝沒有直接回家。

  她沿著長安街往東騎了一段,拐進前門大柵欄方向,在胡同里慢慢轉悠。

  找房子的事還沒著落。

  上回看的西四北大街三合院,周師傅開價四千八,地段好、房型正、產權清,是目前最合適的一處。

  但她不甘心,多找找總沒壞處。

  還有一件事她一直記掛著,搬出去之後做什麼營生。

  吃食?服裝?

  ——————

  蹬著車拐進一條胡同,準備抄近路回家。

  胡同不寬,兩邊灰牆高低錯落,牆頭趴著幾隻打盹的貓。

  前面十幾步遠,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了一米。

  一男一女,都背著軍綠書包,走得不緊不慢,偶爾側頭說兩句話。

  男的木雲芝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振海。

  旁邊的女的比振海矮半頭,扎兩條麻花辮。

  木雲芝捏住車閘放慢速度,沒出聲。

  那女孩子她也認識。

  叫陳曉燕,跟振海一個班,家住德勝門那邊。

  兩個人常約著去圖書館做題。

  木雲芝當時沒在意,以為就是同學之間搭伴念書。

  後來振海出了事,木雲芝整個人垮了。

  再後來過了好些年,陳曉燕提著水果來看望過自己。

  這姑娘後來考上了大學,學的是外語,畢業後嫁了一個同校的男同學,是學理科的,兩口子分配到外地去了,後來調回北京,日子過得不錯。

  木雲芝當時聽了心裡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如果振海沒有出事,如果那張錄取通知書沒被人截下來,如果他順順利利上了大學。

  以他的成績、他的心氣、他的要強,他會不會也走上那條路?

  會不會跟這個叫陳曉燕的姑娘一起念大學,然後像普通人一樣畢業、工作、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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