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上自行車,腳蹬子踩了兩圈,木雲芝把所有的錢捋了一遍。
撫恤金存摺一千塊。
分家分到的兩百五十一塊八毛四。
今兒薅的連本帶利三千四百塊左右。
西四北大街那個三合院,周師傅開價四千八。
不行,太緊。
得先把翡翠出手,手裡有餘錢才能動。
突然,木雲芝腦子翻出來一個人。
木姨的老朋友,住在什剎海後海北沿的孫二爺。
孫二爺解放前在東安市場開過古董鋪子,公私合營後鋪子沒了,人到琉璃廠文物商店當了二十年營業員,前年退休回家。
這人人脈廣,跟京城玩玉器的圈子熟,嘴嚴手穩從不亂說話。
前世木雲芝跟他打過幾回交道,是在九十年代初翡翠鐲子被摔碎之後,她拿碎玉去問能不能修,孫二爺說碎了就是碎了修不了,但幫她把碎料賣了幾百塊錢。
木雲芝決定明天去什剎海找他。
帶一隻正陽綠鐲子讓他掌眼估價,探探私下出手的路子。
如果孫二爺有門路,最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走國營那套流程。
帝王綠那對先不動,留著壓箱底,等翡翠市場起來了再說。
——————
回到家,木雲芝從空間取出那張活期存摺,翻到最後一頁。
餘額欄已經被櫃員蓋了章寫了零,存摺等於作廢了。
定期存單也已經取出銷了號。
這兩樣東西不能留。
她把作廢的存摺和存單收回空間,打算找個機會燒掉。
至於老三一家什麼時候發現錢沒了,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分家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劉振河一百一十塊、蘇美雲確認無多餘積蓄,她敢嚷嚷錢丟了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三千多塊的私房錢從哪兒來的?
分家時為什麼撒謊?
馬國良的見證記錄可還好好擱著呢。
老三和蘇美雲不敢報公安,更不敢張揚。
張揚一句就等於承認分家時隱瞞了巨額財產,按協議條款白紙黑字在那兒擺著,各家都得照章辦事。
他自己先違了約,還有什麼臉面來討公道?
木雲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叫啞巴吃黃連。
——————
第二天一大早。
木雲芝先騎到鼓樓大街,拐進什剎海方向。
前海的水面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碎金,岸邊有幾個老頭拎著鳥籠遛彎。
木雲芝沿著後海北沿的窄胡同七拐八拐,在一扇掉了漆的小院門前停下車。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收音機播評書的聲音,說的是《三俠五義》。
木雲芝敲了兩下門。
「誰呀?」一個沙啞的老頭聲音。
「孫二爺,是我,雲芝。木姨家的。」
門從裡面拉開。
孫二爺六十出頭,乾瘦乾瘦的,手裡端著泡著濃茶的玻璃杯。
他眯著眼看了木雲芝兩秒,認出來了。
「喲,雲芝?可有年頭兒沒見著你了!聽說你們家老劉走了?」
「走了,快一個月了。」
「嗐,真是可惜嘍。」孫二爺嘆了口氣,側身讓她進來。
小院巴掌大,正房兩間,院裡種著一棵石榴樹,石榴已經裂了口露出紅籽。
屋裡不大,靠牆一排木架子,上面擺著十來個錦盒和布包,還有幾本線裝書。
桌上一台半導體收音機正說著評書,孫二爺伸手把音量擰小。
「坐吧。」他指了指唯一一把藤椅。
木雲芝坐下,沒急著說正事,先拉了幾句家常。
問孫二爺身體,問他老伴好不好,問他退休後在家幹什麼。
「老伴去年就沒了,我就自個兒單過。退休工資四十七塊五,夠吃夠喝,閒得慌就鼓搗鼓搗這些老玩意兒,不賣,純看著解悶兒。」
客套完了,木雲芝把話引上正題。
「孫二爺,我今兒過來,是想麻煩您給掌掌眼,我手頭有件老物件,想尋個穩妥路子出手。」
「什麼東西?」
木雲芝把手伸進挎包,從空間取出那隻正陽綠翡翠手鐲,外面裹著一層舊絲帕。
她把絲帕打開,鐲子擱在桌上。
孫二爺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馬上去碰,先低頭看了十來秒。
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塊舊絨布鋪在桌上,才用兩根手指把鐲子拈起來放到絨布上。
從抽屜里又翻出一隻放大鏡,一把手電筒。
手電筒打開,光束從側面照射鐲子,綠色在光下通透得像一汪水。
孫二爺舉著放大鏡湊近看了足有兩分鐘,翻過來調過去,里里外外每個角度都照了一遍。
他關掉手電筒,把放大鏡擱下。
「玻璃種正陽綠,滿色乾淨,沒裂沒棉,水頭兒是頂好的。」
他抬頭看著木雲芝,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雲芝,這東西哪來的?」
「家裡祖上傳下來的老東西。」
孫二爺沒追問。
在這個圈子裡,東西的來路問一句是禮貌,人家不願意多說就不能再問。
「你想怎麼出?」
「想找靠譜的私人買家,不走國營那套繁瑣流程。」
「國營那邊去過了?」
「去過了,國營店只給兩千五的底價,手續磨磨嘰嘰的,還死命壓價。」
孫二爺嗤了一聲:「兩千五?這幫公家的就是擺明了撿漏!這物件擱香港拍賣行,少說十萬港幣,折成人民幣怎麼著也得近三萬。如今內地翡翠行情沒起來,但這品級的好東西壓根不愁出,就看能不能對上靠譜下家。」
木雲芝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露出來。
「那您這兒有穩妥的路子沒有?」
孫二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
「有個廣東的梁老闆,常年在北京做外貿,專門幫香港珠寶行收高端硬貨。不是街邊瞎混的倒爺,手裡有正經外貿批文,路子規矩穩妥,不踩紅線。我在文物商店上班那會兒,跟他打過不少交道,人挺靠譜兒。」
「他大概能給到什麼價位?」
「得他親眼過手驗了才能敲定。但我估摸,這品相的正陽綠鐲子,兩萬左右跑不了。」
木雲芝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兩萬左右。
她沒吭聲,等孫二爺繼續說。
「價錢高低看他手裡有沒有現成單子。香港那邊剛好有人蹲這種滿綠鐲子,他就敢給高價,兩萬五沒問題;要是純囤貨,八成兒壓到一萬八。」
「那大概多久能約上碰面?」
「我今兒下午就給他捎信,他人在北京的話,明後天就能見。要是出京了,就得等幾天。」
木雲芝點頭:「那就麻煩二爺您多費心了。」
她把鐲子重新用絲帕裹好,收回挎包。
孫二爺送她到門口,臨了說了一句:「雲芝,這東西太金貴,出門一定藏嚴實點兒,這年頭街上亂,別招人眼。」
「我心裡有數,多謝二爺提點。」
木雲芝蹬車離開什剎海,心裡踏實了大半。
如果正陽綠能出到一萬八以上,加上手頭的錢,買完三合院還能剩下不少。
等她停薪留職之後做小買賣有了進項,日子就轉過來了。
她騎車經過西四北大街時故意放慢速度,從胡同口往裡張望了一眼。
那個三合院在胡同中段,灰瓦頂子在秋天的陽光下發著暗光,院牆青磚壘的還算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