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蘭把手往回縮了一下,沒縮動,被木雲芝攥得死緊。
「挺好的。」鳳蘭低著頭,聲音又輕又快,「耀祖上班掙錢,我婆婆腿腳不利索,我多干點活兒也是應該的,日子過得還湊合。」
木雲芝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鳳蘭被看得坐不住,抬手去捋耳邊碎發。
「媽,真挺好的,您甭操心。」
「行。」木雲芝鬆開她的手,「那我跟你說個事兒。」
鳳蘭趕緊點頭。
「有人在門頭溝那邊瞧見耀祖了,跟個女的湊一塊兒,挨挨擦擦的,壓根不像普通同事兒。」
鳳蘭整個人定住了。
她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木雲芝盯著她的臉。
鳳蘭要是真不知情,頭一個反應該是不信,該急。
但鳳蘭沒有。
她臉上不是震驚,是恐懼。
「誰……誰說的啊?」鳳蘭的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
「你甭管誰說的。」木雲芝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鳳蘭搖頭。
搖得太快了。
「不知道,沒這回事,耀祖不是那種人兒。」
木雲芝沒說話,就看著她。
鳳蘭的眼眶一圈一圈地紅上去,下巴開始抖。
「媽,您別聽人瞎掰扯,門頭溝那地界兒小,碎嘴子的人多,耀祖就是正經上個班……」
「鳳蘭。」木雲芝打斷她,「我是你親媽。你跟我說瞎話,我還聽不出來?」
鳳蘭的肩膀猛地塌下去。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嗚咽,像小貓叫,幾乎聽不見。
她拿手背去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越擦越多。
「媽……」
這一聲媽拖著哭腔,尾音碎了。
木雲芝心裡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
她前世沒聽見這聲哭。
這一世她不能再讓鳳蘭把話咽回去。
「哭吧。」木雲芝伸手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在媽跟前哭,不丟人。」
鳳蘭一下子撲進木雲芝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無聲無息,眼淚把木雲芝肩頭的粗布褂子洇濕了一片。
木雲芝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哭了足有兩三分鐘,鳳蘭才從木雲芝肩上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吸了口氣,聲音還在抖。
「媽,我嫁過去四年多了。」
「嗯。」
「我婆婆不打人也不罵人。」鳳蘭攥著自己的袖口,「可她有別的法子磨人。」
木雲芝沒催,等著。
鳳蘭咽了口唾沫。
「剛嫁過去頭半年還挺好,婆婆嘴上客客氣氣的,耀祖待人也周到。後來……後來我一直沒懷上,婆婆的態度就變了。」
「怎麼變的?」
鳳蘭的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幾個淚痕,「先是成天唉聲嘆氣,吃飯的時候嘆,洗衣裳的時候嘆,我在灶房炒菜,她就坐門檻上嘆。我問她怎麼了,她就說沒事兒沒事兒,年紀大了就愛瞎琢磨。」
「後來呢?」
「後來就開始明里暗裡的說了。也不直接罵我,就跟嘮家常似的,說廠里誰家的兒媳婦又生了大胖小子,說隔壁院張嫂子的孫子都滿地跑了。說完就瞧我一眼,啥也不多說。」鳳蘭的嘴角往下耷拉,「再後來就不裝了,當著耀祖的面念叨,說我是不下蛋的雞,說耀祖一個人上班掙錢養家太辛苦,我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對不住老唐家。」
木雲芝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拍。
「耀祖什麼態度?」
「他壓根不吭聲。」鳳蘭咬了一下嘴唇,「婆婆念叨他就坐那兒,低著頭扒飯,裝聽不見。我瞧他,他也不瞧我」
不說話就是默認,裝聾作啞就是站在他媽那邊。
這種男人,前世她看過了,比直接罵人的還噁心。
「還有呢?」
鳳蘭聲音越來越低。
「婆婆說我沒正經工作,在家吃閒飯,讓我出去找活兒干。我去附近的廠子問了個遍,壓根沒人要。回來跟婆婆一說,她又嘆氣,說哎呀那就算了,反正耀祖掙錢也不少,就是日子苦點兒,誰讓咱們命不好呢。」
這哪是認命,這是拿刀子一片一片地剌。
不打不罵,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把人往死里碾。
讓鳳蘭覺得自己是累贅,覺得自己不配吃這碗飯,覺得唐家養著她是施恩。
「你婆婆還說過什麼?」
「她說……」鳳蘭的聲音突然卡住了,「前陣子她跟我說,耀祖廠里有個工友出了事故,人沒了。剩下個媳婦,年紀輕輕的,帶著個幾個月大的孩子,一個人壓根養不活。」
來了。
「然後呢?」
鳳蘭抬起頭,眼睛紅腫,像一頭被圍住的牲口,找不著出路。
「婆婆說那孩子忒可憐,沒人管就得送福利院,一輩子都毀了。她說咱家沒孩子,不如把那孩子抱回來養,咱們親手養大,也算積德行善。」
「耀祖也這麼覺得?」
「耀祖說他也覺得可行。」鳳蘭聲音發抖,「他還讓我去醫院開個不孕的證明,拿著證明去街道辦手續,把孩子戶口落咱們家。」
「你答應了?」
「我還沒呢。」鳳蘭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說我不去。婆婆立馬就哭,說她一把年紀了,就盼著老唐家有個後,說我不答應就是誠心讓唐家斷了香火。耀祖坐旁邊一聲不吭,臉拉得老長。」
「媽,我心裡發慌。」她的聲音細得快聽不見了,「我覺著我要是不答應,他們就不要我了。可我要是應了,那我成啥了?我嫁過去四年,洗衣做飯、伺候婆婆、端屎端尿、半夜給她揉腿,到頭來合著是給別人養孩子的?那孩子……那孩子到底是誰的……」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這回哭出了聲。
不大,但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沉悶、壓抑,像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木雲芝心口上。
木雲芝抱著鳳蘭。
「鳳蘭,媽在呢。」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北次間的門被猛地推開,鳳竹沖了進來,臉上掛著淚。
「四姐!」
鳳竹一頭扎進鳳蘭和木雲芝中間,腦袋拱在鳳蘭脖子窩裡。
她剛才在門外燒熱水,都聽見了。
鳳蘭哭訴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鳳竹越聽越不對勁,水壺扔在灶台上就跑了過來。
「四姐你別怕。」鳳竹的鼻子一抽一抽的,「有媽在,有二哥他們在,誰也甭想欺負你!」
鳳蘭摟住鳳竹,下巴擱在妹妹頭頂上,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鳳竹的頭髮上。
娘仨就這麼抱在一塊兒,誰也不說話,只有壓低了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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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李春燕端著洗臉盆站住了,吳建芬納鞋底的針停了。
她們也聽見了。
「唐家那幫玩意兒真不是個玩意兒!磕磣不磕磣!」李春燕。
「我沒嫁進老劉家之前,總覺著嫁人就是搭夥過日子,苦點累點忍忍就過去了。」吳建芬輕聲說,「生了興秀興麗,我婆婆從沒嫌棄過我半句,振湖也踏實疼人。有時候我總尋思,我這運氣算是頂好的了。」
李春燕偏過頭看她。
吳建芬低下頭,又拿起鞋底,針穿過去拉線的動作很慢。
「四姐比我大一歲,嫁過去三年多,連句貼心話都沒人跟她說。那種日子……」她頓了頓,「真不是人過的。」
老二坐在條凳上,拳頭在牆上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