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次間裡,木雲芝把鳳蘭和鳳竹從懷裡推開,從炕柜上扯了條毛巾遞過去。
鳳蘭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鳳竹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哭痛快了?」木雲芝問。
鳳蘭點頭。
「那你好好聽我說。」木雲芝把椅子拽過來坐下,「唐耀祖那小子,你別聽他扯什麼工友出事、孩子沒人養。那孩子是誰的?真是工友的?你信嗎?」
鳳蘭的身子一顫。
她當然有懷疑。
三年沒懷上,婆婆成天唉聲嘆氣,耀祖冷著臉不說話,突然冒出來一個寡婦和一個孩子,還非要她去開不孕證明。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她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
看清了就沒退路了。
「媽,您的意思是……」
「我什麼也不說死。」木雲芝打斷她,「一個廠里的工友出了事,他媳婦帶著幾個月大的孩子過不下去,跟他們老唐家有半毛錢關係?廠里不管?工會不管?街道不管?憑什麼輪著唐耀祖瞎操心?憑什麼非得讓你來養?憑什麼非要你開不孕證明?」
「他們就是吃准了你性子軟、好拿捏、不敢鬧事兒。」木雲芝一字一頓地說,「先把孩子塞給你,等你養出感情了再攤牌告訴你真相,到時候你捨不得孩子、走不了,只能認命。前腳讓你當免費保姆,後腳讓你當冤大頭,最後老唐家白撿一個大孫子,你劉鳳蘭就是他們家免費使喚的老媽子。」
鳳蘭的眼淚又湧上來,說不出話。
鳳竹在旁邊氣得握緊拳頭,臉漲得通紅。
「媽,咱不能讓四姐回去了!」鳳竹的聲音帶著哭腔,「那種破人家,回去幹啥?純粹遭罪啊!」
「你們先踏踏實實聽我把話說完。」木雲芝。
鳳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點頭。
「家裡這段時間出了不少事兒。」木雲芝伸一件一件地數,「你爸的頂崗名額,我給你二哥了。」
「你二哥在機械廠跟師傅學鉗工,小半個月了,手藝學得挺紮實,師傅還誇他有準頭。春燕帶著倆孩子以後也常住家裡。」
「還有,家裡分家了。」
鳳蘭呆住了。
「白紙黑字的分家協議,馬主任當場見證,全都按了紅手印。老三兩口子搬去耳房單過,家裡積蓄均分四份,你爸的撫恤金專門留著,供老六和小七讀書用。」
鳳蘭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三哥……真同意了?」
「是他先提的。」木雲芝嗤了一聲,「他還想拿分家拿捏我,我直接順水推舟應了。」
木雲芝看著鳳蘭的眼睛,把接下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鳳蘭,我跟你說這些不是閒嘮嗑。我是讓你心裡透亮,你回來了就有落腳的地兒,有全家人給你撐腰,分了家更沒人敢嫌棄你。」
「媽……」
「你聽我說完。」木雲芝抬手制止她,「我已經辦了停薪留職,打算自己做點小買賣。你要是跟唐耀祖過不下去,離婚回來,踏踏實實跟家裡住。」
鳳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帶著突然被人兜住的委屈和慶幸。
「你別覺著離婚丟人。」木雲芝的聲音放柔了一點,「丟人的是唐耀祖,是吳老太。你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嫁過去,任勞任怨伺候一家子,沒功勞也有苦勞。他們不知道珍惜,是他們眼瞎。你回來,媽養你,你幾個哥哥都能養你,絕對餓不著你。」
「四姐你就回來!」鳳竹在旁邊使勁點頭,「我把我的床讓給你睡,我打地鋪都行!」
「媽,可是……離婚不是我想離就能離的。耀祖要是死活不同意……」
「他不同意?」木雲芝冷笑,「他在外頭那些爛事兒,我查清楚了再跟他好好算帳,到時候不是他同不同意的問題,是他唐耀祖敢不敢不同意!」
鳳蘭看著木雲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媽的眼睛裡有一股子她從沒見過的東西,硬邦邦的,像淬過火的鐵。
「你現在就記好一件事。」木雲芝鬆開鳳蘭的手,拍了拍她手背,「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跟吳老太硬碰硬,也別讓耀祖看出破綻。那個開不孕證明的事兒,你就拖著,不答應也不翻臉,就說再琢磨琢磨。等我這邊安排妥當了,就去接你回來。」
「還有件要緊事兒。」木雲芝從炕櫃底下掏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面是五十塊錢和二十斤全國糧票,「好好揣著,藏在耀祖和吳老太找不著的地界兒。真要是出了事,你拿著錢和票直接坐車回來,別跟任何人商量,抬腿就走。」
鳳蘭接過布包,手在抖。
「四姐你藏鞋墊底下!」鳳竹湊過來出主意,「把鞋墊掀起來,錢疊得扁扁的墊在下頭,誰也想不到翻那兒!」
「你這丫頭倒挺鬼機靈。」木雲芝斜了鳳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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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的紙錢燒完,屋裡的煙味散了大半。
木雲芝回到自己床上,鳳竹已經躺在里側,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糊的舊報紙發呆。
「不睡覺,瞎琢磨什麼呢?」
鳳竹翻了個身面朝木雲芝,悶了半天才開口:「媽,人長大了,是不是非得嫁人啊?」
木雲芝動作一頓,側過頭看她。
「怎麼突然問這個?」
鳳竹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大姐結了婚,三哥結了婚,全變得不一樣了。四姐就更別提了,太苦了。」
木雲芝沒吭聲。
鳳竹又往上拱了拱腦袋,露出眼睛:「媽,我有點怕。」
木雲芝心口猛地一酸。
她想起前世。
小七高中畢業,突然就走了。
木雲芝找了三年,托人、報案、貼尋人啟事,什剎海邊上的電線桿子她糊了一層又一層,愣是沒有半點消息。
她一直想不通小七為什麼要走。
這孩子從小最懂事、最貼心、最不讓人操心,怎麼說沒就沒了?
現在鳳竹躺在她身邊,用十六歲的聲音說出「我怕」兩個字,木雲芝忽然覺得前世那個想不通的問題,答案也許就在這裡。
小七不是叛逆,不是任性,不是不懂事。
她是看夠了。
看夠了大姐為了工作跟親弟弟撕破臉,看夠了三哥為了幾百塊錢爭的面紅耳赤,看夠了四姐嫁過去活得連個傭人都不如。
還有二哥和六哥的慘劇。
裡面肯定還有其他事兒!
「鳳竹。」木雲芝拍了拍她的頭頂,「坐起來,媽跟你說幾句正經的。」
鳳竹乖乖坐起來,木雲芝把她攬在懷裡。
「結婚這事兒,壓根不是非結不可的。」
鳳竹眨了眨眼。
「你記好了,遇上靠譜合適的,你願意結就結。遇不上,不結也沒什麼。這輩子你的日子自己說了算,誰都逼不了你。」
「可是......」鳳竹猶豫了一下,「胡同里張嬸家那個小芳,二十一了還沒對象,她媽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說養了個老姑娘嫁不出去。」
「那是張嬸的心病,不是小芳的錯。」木雲芝語氣硬邦邦的,「旁人愛嚼舌根子就讓他們嚼去,嘴長在人家身上,咱管不著。日子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心裡最清楚。嫁個窩囊廢湊合一輩子,外頭看著光鮮,裡頭爛得透了,那才叫真丟人。」
「媽,我要是一輩子不嫁人,您會不會嫌我?」
「你是我親閨女,不是外頭的物件兒。結不結婚、嫁不嫁人,只要你過得踏實安穩,媽就安心。你要是遇上你爸那樣實在靠譜兒的,媽風風光光送你出門。你要是遇不上,就踏踏實實待在媽身邊兒,媽養你,養到你嫌我煩了為止。」
鳳竹悶在她懷裡笑了一聲。
「媽,我以後掙了錢,給您買新棉襖,也給四姐買一件。她那件褂子洗得都泛白了,早就該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