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海北沿胡同十七號院門口，齊師傅的大舅子一早從房山拉了滿滿一車磚瓦過來。
青磚碼在門洞西側，灰瓦摞在東牆根，三袋白灰四袋沙子靠牆戳著，木料還在板車上沒卸。
齊師傅蹲在地上拿粉筆算數，他弟和兒子搬磚碼垛。
周木匠扛著墨斗和刨子從巷子口走過來，胳膊底下夾著一卷方格稿紙。
磚瓦往地上一摞，聲響悶悶的，隔著半條胡同都聽得見。
拉料的騾車打了個響鼻，鐵蹄在青石板上刨了兩下，驚得隔壁院裡拴著的黃狗叫了半天。
動靜不小。
胡同里的人最先豎起耳朵。
住在十五號的趙大爺端著搪瓷缸子溜達過來，站在門口往裡瞅了一眼，問齊師傅：「嘿，這院子動工了？誰家的呀？」
齊師傅頭也沒抬：「主家請的，改造房子。」
趙大爺「喲」了一聲，又往裡探了探脖子，看見滿地的磚瓦木料：「好嘛，這陣仗，花不少錢吧。」
沒人接話，趙大爺端著缸子溜達走了。
可嘴沒閒著。
碰見同住十五號的王嬸。
趙大爺往身後一指：「十七號動工了，拉了一騾車磚瓦，還有木料，好傢夥，敢情是要大動干戈呀。」
王嬸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愣了一下：「十七號？那不是陳家老宅嘛？陳二叔不是要跟他香江侄子走嘛？」
趙大爺搖頭：「不清楚，反正請了瓦匠木匠，正兒八經幹活呢。」
王嬸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轉身進了自家屋子。
消息在胡同里傳得快。
中午不到，半條街的人都知道了。
十七號陳家老宅有人拉了磚瓦木料進去，請了瓦匠班子和木匠，像是要大改大修。
有人說是陳二叔走之前把房子賣了，新主家來翻新。
有人說不對，房子那麼貴，八成是租出去的。
還有人說管他賣的租的，跟他們不搭嘎。
傳來傳去，傳到了一個有心人耳朵里。
住在鼓樓東大街的馬三兒，人送外號 「馬大嘴」，四十來歲，沒正經工作。
靠在胡同里倒騰點菸酒票券過日子，最大的愛好就是看熱鬧。
誰家吵架他第一個到場，誰家出事他消息最靈通，胡同里婚喪嫁娶紅白喜事沒有他不摻和的。
馬三兒中午在胡同口吃炸醬麵，聽旁邊桌兩個老頭聊起十七號的事。
筷子一撂，碗都沒端走就顛顛地騎車奔了鼓樓東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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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長順住在鼓樓東大街一個大雜院裡。
兩間半屋子，是陳紅燕她爹媽留下的。
陳紅燕是陳二叔隔了兩三代的遠房堂侄女。
論輩分叫陳二叔一聲堂叔公，血緣遠得拐了好幾道彎，平時沒什麼來往。
錢長順是外地來的，入贅到陳家。
說好聽點叫上門女婿，說難聽點就是倒插門。
老家窮，兄弟四個分不到地也分不到房。
逃難到城裡，娶了陳紅燕，改口叫丈人丈母 「爸媽」，住進陳紅燕家那兩間半屋子。
陳紅燕長相普通，性子綿軟，耳根子跟豆腐似的，誰說兩句好話就往哪邊倒。
錢長順看準了這一點，進門頭兩年老老實實裝孫子。
等丈人丈母娘先後沒了，這兩間半屋子的家就他說了算。
錢長順這人，長了一副精瘦的猴臉，眼珠子滴溜溜轉，腦子活泛。
他盯上陳二叔那院子，不是一天兩天了。
六幾年運動的時候，陳二叔被人揪出來說有海外關係。
那會兒誰都怕沾上邊，親兄弟都能劃清界限，更別說隔了兩三代的遠房侄女。
陳紅燕本來就跟陳二叔不親，那陣子躲都來不及。
但錢長順比陳紅燕還急。
他背著陳紅燕跑到街道辦舉報陳二叔有海外關係，又跑到報社登了一則斷絕關係的聲明。
「陳紅燕與陳某某系遠房親屬，因其歷史問題，自即日起斷絕一切來往，特此聲明。」
陳紅燕事後才知道，氣得跟他吵了一架。
錢長順一句話就把她堵回去了：「不跟他劃清界限，咱家孩子政審過不了，你想叫兒子閨女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陳紅燕啞了。
那年頭政審兩個字比刀子還狠，能把一個人的前途連根拔起來。
陳紅燕不敢賭，只能認了。
陳二叔被抄了家，房子被占，人被下放，整整近十年沒回來。
兩年前，政策落實，陳二叔平反了，房子歸還。
錢長順的算盤珠子又響了。
他攛掇陳紅燕：「二叔平反了，咱們該去走動走動了。再咋說也是親戚，以前那事是形勢逼的，二叔是明白人，不會跟咱們計較。」
陳紅燕猶豫：「當年咱們登報斷了關係，這會兒再去，二叔能給好臉？」
錢長順嗤了一聲：「當年誰沒登報？那是大環境，不登報全家跟著倒霉，二叔心裡有數。你是他侄女，血脈斷不了，多去幾趟，噓寒問暖的，老頭子一個人住那麼大院子，心裡頭孤不孤？時候長了自然就親了。」
陳紅燕被他說動了，隔三差五提著點心水果往後海跑。
陳二叔沒給她好臉色。
後來門都不給開了。
錢長順不急。
「老頭子犟脾氣，慢慢磨。他一個人住那麼大院子，早晚得想通。他又沒兒沒女，將來那院子不給你給誰？你可是他在城裡頭唯一的親人了。」
這話戳中了陳紅燕的軟肋。
她爸媽是給她留了兩間半屋子。
但錢長順跟她算過一筆帳：他們兩口子住兩間半，大兒子今年十九，該娶媳婦了；小女兒十四，再過幾年也得出嫁。等大兒子結婚，兩間半屋子擠不下兩家人，得另外找地方。可北京的房子哪是說找就找的？
錢長順拿子孫做藉口，說得有板有眼：「陳二叔那院子三進的，他一個老頭子住不了，與其將來便宜了外人，不如留給你這個親侄女。你是他最近的血親，打古兒起就是這個理。」
陳紅燕耳根子軟，信了。
直到兩個月前，香江來的陳先生找到陳二叔，說要接他去香江養老。
消息傳出來，錢長順樂得差點蹦起來。
「去吧去吧，老頭子去了香江，這院子不就是咱們的了？他總不能把院子搬到香江去。」
錢長順心裡盤算得門兒清：陳二叔在北京就剩陳紅燕一個親屬，人走了，房子自然留給最近的親人。
他甚至開始琢磨院子拿到手之後怎麼處置。
自己住也行，租出去收租子也行，橫豎是一筆大買賣。
他等著，等陳二叔收拾行李去香江那一天。
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這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