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後海大院的改造進入尾聲。
木雲芝每天早上騎車過來盯一個鐘頭。
逐面牆檢查,哪兒灰沒抹勻、哪塊磚砌歪了。
改造收尾那天,木雲芝把尾款結清,又多給了十塊錢買煙錢。
齊師傅周木匠笑著接了,說:「大媽您這活兒幹得敞亮,回頭有事兒您還招呼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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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來天裡,木雲芝抽了兩天工夫跑機械廠。
頭一天上午,她揣著停薪留職批件和病退申請表,去廠人事科找老周辦手續。
老周翻了翻她的檔案,工齡二十三年,近兩年體檢報告加上丈夫去世家庭困難,條件夠。
老周讓她填表、簽字、按手印,又叫她去廠醫務室補一份近期體檢證明。
第二天,她帶鳳蘭去了廠里。
和財務科王科長提前打過招呼。
考核不複雜。
王科長出了三道珠算題、兩道記帳題、一道對帳題。
鳳蘭坐在辦公桌前,算盤噼里啪啦響了一刻鐘。
六道題全答完,珠算一道沒錯,記帳格式規範。
對帳那道漏了一筆輔料,王科長指出來,鳳蘭立刻改正。
接著考了語文數學政治這三門,也沒問題。
王科長推了推眼鏡,對木雲芝說:「底子不錯,上手快。」
手續當天就辦了。
鳳蘭填了入職表,人事科備了案。
明天開始到財務科報到,跟著王科長學三個月,試用期工資二十四塊。
從廠里出來,鳳蘭並排和木雲芝走,步子比平時快。
這丫頭總算把腰杆挺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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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雜院。
李春燕正在灶台前切白蘿蔔,準備晚飯。
吳建芬坐在門檻上,懷裡橫抱著興麗餵米糊,興秀趴在她腳邊啃一塊饃饃。
「媽,鳳蘭那事兒整妥了?」李春燕頭也沒回,刀在砧板上咚咚響。
「二嫂,妥了。明兒就上班。」鳳蘭第一次嘴快。
「太好了!」李春燕回頭笑了一下,又趕緊低頭切蘿蔔,刀差點切歪了。
「春燕,晚上吃完飯,一家子坐一塊兒,我有事兒說。」
李春燕的刀停了一下。
吳建芬抬起頭來,嘴邊沾著米糊。
「啥事兒啊?」李春燕問。
「吃了飯再說。」
木雲芝沒多解釋,轉身進了北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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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炕沿上,從空間裡取出一個本子。
上面是她這些天去工商局問的個體戶經營材料和計劃。
一條一條看了一遍,拿鉛筆在幾處改了改,又放回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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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孩子們吃飽了。
興靜拽著興華去北次間玩。
鳳竹抱著興秀哄她睡覺,興麗已經在吳建芬懷裡打瞌睡了。
木雲芝讓她們把娃兒放好,回堂屋來。
「今兒晚上的事兒,誰都不許往外傳。」木雲芝把堂屋的門關嚴。
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坐了一圈。
振江、春燕、振湖、建芬、鳳蘭、振海、鳳竹。
七個人,七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有件事兒,跟你們交個底兒。」木雲芝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
「你們木奶奶走之前,給我留了一筆錢。」
屋裡沒人吱聲。
大家都知道木雲芝所說的木奶奶,是媽的貴人。
木奶奶沒有親生兒女,把木雲芝當親閨女看。
兩間私房就是木奶奶留給她的。
木姨十多年前去世,走的時候木雲芝守在床前,送了終。
「多少錢我不細說,夠使的。」木雲芝頓了頓,「我用這筆錢,在後海租了一個大院子。」
「租了院子?多大的院子啊?」振江第一個開口。
「三進的。」
「三進?」李春燕還是沒忍住,差點吼出來,「媽你說的是三進的四合院兒?」
「壓低聲兒。」木雲芝瞪了她一眼。
李春燕趕緊捂嘴,但眼睛已經亮得跟燈泡似的。
「前頭的倒座房已經改好了,做服裝加工坊。後頭的院子等開春再收拾,到時候咱們一家子搬過去住。」
堂屋裡一陣寂靜。
李春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木雲芝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我自個兒幹個體戶,你們過來做事兒,我給你們開工資。」
這句話落地,李春燕第一個拍了大腿。
「媽!」她壓著聲音,臉上的笑蓋都蓋不住。「我可等這一天等老長時間了!打從您說要停薪留職那天起我就尋思您憋著大招兒呢。」
吳建芬也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但她沒急著表態,看了振湖一眼,又看向木雲芝。
「就是吧,」李春燕搓了搓手,「我也不會做衣裳啊。擱東北那疙瘩,棉襖棉褲都是孩子他姥姥整的,我連個扣子都釘不齊溜。」
木雲芝早想好了。
「你先管後勤。做飯、帶孩子、採買日常用品,把工坊的吃喝拉撒理順了。等來年頭一批衣裳做出來,你管售賣。」
「售賣?」李春燕眨了眨眼。
「就是賣衣裳。」木雲芝看著她,「你嘴皮子利索,臉皮厚,不怯場,天生就是跑買賣的料。」
李春燕咧嘴笑了,也不知道「臉皮厚」算夸還是算損。
但她不在乎:「行!媽你說幹啥就幹啥,我李春燕別的不中用,吆喝兩嗓子保證聲震三條胡同!」
木雲芝看向吳建芬:「建芬。」
吳建芬知道不會落下自己,語氣很穩,「媽,您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木雲芝點頭:「你心細、手穩、坐得住,這些年在家帶孩子做針線活兒,手藝不賴。往後你帶著招來的幫工做衣裳,我出樣子,你盯著質量,一針一線都不能馬虎。計件算錢,做得好的多拿,做得差的返工,你管這個。」
吳建芬應了一聲:「嗯,成。」
乾脆利落,沒有廢話。
木雲芝心裡滿意。
這個老五媳婦話雖少,但心裡有數,從不拖泥帶水。
木雲芝轉頭看向振江:「老二。」
振江坐在那裡,兩手交叉擱在桌上,想了想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