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跟您說句實在的。個體戶這事兒,我不是不信您,可眼下政策到底穩當不穩當,誰也說不準。您做服裝加工,萬一頭一批貨賣不出去,萬一政策變了,這錢打水漂兒就打水漂兒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先把工作幹著,工資雖說少點兒,好歹是鐵飯碗。等您這邊兒真忙不過來了,我再辭職過來幫忙。兩邊兒都不耽誤。」
木雲芝看著他,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老二說得在理兒。」木雲芝點頭。「你鉗工好好干,孟師傅是真本事,跟著他學三年出來就是好把式。這邊兒的事不用你操心,等真到了用你的時候,我開口。」
振江鬆了口氣,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木雲芝看向振湖。
振湖比振江小五六歲,個頭卻比振江高半個頭,肩膀寬厚,手掌粗大,指節上全是搬運貨物磨出來的繭子。
「老五,你呢?」
振湖嘿嘿笑了一聲:「媽,我都行。您讓我幹嘛我幹嘛。」
木雲芝看著他那雙手。
上輩子振湖在材料庫幹了二十多年搬運工,扛鐵料、搬角鐵、推小推車,一天到晚彎腰弓背。
四十出頭腰就不行了,五十歲駝了背,走路得拄拐。
人老了躺在床上也不方便來往了。
這輩子,她不能讓這孩子再干苦力把身體熬廢了。
「老五,材料庫的搬運工你不能再幹了。」
振湖愣了:「媽,我幹得挺好的呀。」
「我知道你踏實,可搬運工扛一輩子鐵,腰早晚出毛病。你才二十二,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振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說話。
「你準備辭職,先跟著我跑腿兒。買料、送貨、聯繫客戶,里里外外的事兒先上手。等工坊開起來,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振湖抬起頭,目光亮了一下,重重點頭:「行,媽,我聽您的。」
木雲芝又看向鳳蘭。
「鳳蘭,你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回來幫我做帳。進貨多少錢、出貨多少錢、工資發多少、輔料用了幾筒線幾包扣子,全部記清楚。」
鳳蘭點頭:「我把算盤帶上,晚上練完了順道兒把帳過一遍。」
「不是順道兒。」木雲芝糾正她,「是正經活兒。帳是一個買賣的命根子,一分錢都不能錯。」
鳳蘭坐直了:「知道了,媽。」
最後是振海和鳳竹。
這兩個小的坐在桌角,一個十八一個十六。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木雲芝。
振海聽了半天早就坐不住了:「媽,我也能幫忙。禮拜天我可以去工坊搬東西,放了學也能跑跑腿兒。」
鳳竹也連忙說:「我也行,我會踩縫紉機。」
「不用。」木雲芝打斷他。
兩人一愣。
「你們的任務就一個,念書,考上大學。」
振海想爭辯,被木雲芝一個眼神摁回去了。
「行,那我考京大。」
「考華大也行。」木雲芝說。
「那就華大。」
鳳竹舉手:「我也考華大!」
李春燕在旁邊樂得直拍巴掌:「好好好,一門倆華大,到時候我扯個橫幅掛胡同口,寫上『木家出了倆華大』,讓那些碎嘴子瞅瞅。」
振江踢了她一腳。
「幹啥踢我!」李春燕瞪他。
「姓劉。」振江淡淡說道。
「啥?」
「姓劉,不姓木。」
「哦對。」李春燕拍了拍腦門,「『劉家出了倆華大』,一樣響亮!」
堂屋裡笑成一片,連向來話少的吳建芬都笑出了聲。
木雲芝沒笑,但眼裡的光是溫的。
她等笑聲落下去,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正事兒還沒完呢。」
大家安靜下來。
木雲芝把紙展開,擱在桌上。
「這是家庭共同經營同意書。你們一個一個看,看完沒問題的簽名按手印兒。」
木雲芝簽好傳下去。
除了老二老六小七其他人一個個都簽了。
五個名字,五個手印,整整齊齊排在紙上。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放下。
「還有一件事兒。」
大家看著她。
「工坊得有個名字。」
「名字?」李春燕來了興致,「我起!我起!」
「你說。」
「叫『旺家服裝坊』,多帶勁兒!旺家旺家,日子越過越旺!」
振江搖頭:「太土了,跟胡同口小賣部似的。」
「那你說一個唄。」
振江想了想:「叫『木氏服裝坊』,用媽的姓。」
堂屋安靜了一下。
木雲芝搖了搖頭:「叫著拗口。」
振江點頭,沒再堅持。
鳳竹舉手:「叫『鳳竹服裝坊』!」
李春燕輕拍她腦袋:「就你美,咋不叫『鳳竹她姥服裝坊』呢?」
鳳竹縮了縮脖子,嘿嘿笑。
振海盯著同意書上的手印:「叫『大樹』吧。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吳建芬補了一句:「『大樹服裝坊』?還成,就是不太像做衣裳的。」
鳳蘭輕聲說:「媽,我覺著名字里應該有個『木』字兒。咱們姓木...... 不是,媽姓木,木奶奶也姓木。兩個木就是『林』,林就是好多樹。」
木雲芝看著鳳蘭,目光動了一下。
李春燕接話:「對對對!兩棵樹!」
振江放下搪瓷缸子,慢慢說了一句:「咱家兄弟姐妹連爸媽算上七口人。七棵樹。」
堂屋裡忽然安靜了。
七棵樹。
木雲芝坐在那裡,腦子裡轉了一圈。
「七木。」 她開口了。
「七木服裝加工坊。」 她重複了一遍。
眾人品了品這兩個字,互相看了看。
「七木。」振海念了一遍,點頭,「好聽。簡單好記。」
李春燕輕拍桌子說:「就這個!『七木服裝加工坊』!等整大了改叫『七木服裝廠』!再大了叫『七木服裝集團』!」
「行了行了。」木雲芝擺了擺手,嘴角控制不住地翹了一下,「一口吃不成胖子,先把加工坊支起來再說。」
她拿起鉛筆,在白紙上寫下五個字。
「七木加工坊」。
接著又在名字下面畫了七棵樹。
「兩棵大樹,一左一右。代表爸媽,給你們遮風擋雨。」
「五棵小樹,環繞四周。代表你們兄弟姐妹五家,茁壯成長。」
木雲芝解釋道。
看著最高的那棵大樹。
她不止想到了劉長福。
還有木姨、劉峰......
還有日益強大的華國。
大樹撐著,風吹不倒,雨澆不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