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完停薪留職申請,振湖從廠門口出來。
木雲芝已經在馬路對面等著了。
她扶著車把手,背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挎包,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滿滿當當。
「辦利索了?」
「辦利索了。」
「走吧。」
振湖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接過車把手。
木雲芝側身坐上后座,一隻手扶著車架子,另一隻手把挎包護在胸前。
二八大槓吱呀一聲,振湖蹬起腳蹬子,往西城工商局方向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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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京,風跟刀子似的往脖領子裡鑽。
「媽,工商局遠不遠啊?」
「不遠,騎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今天能辦下來不?」
「能不能辦下來,到了地兒再說。」
振湖不吭聲了。
二八大槓拐過兩條胡同上了大街,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偶爾一輛公共汽車轟隆隆開過去,捲起一陣灰撲撲的冷風。
劉振湖騎車穩當,不快不慢。
遇到前頭有板車擋路就捏鈴鐺叮叮叮響三下,板車讓開,他蹬兩腳就過去了。
「媽,工商局在哪條街兒?」
「前頭路口左拐,再往前三百米,門口掛著牌子的就是。」
木雲芝前幾天來詢問消息,把工商局的位置、上班時間、辦事窗口分布都摸清楚了。
回去之後又跑了一趟新華書店。
找到一本今年剛印的《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條例》,花八毛錢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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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條逐字地讀,重點條文用鉛筆畫了線,關鍵數據用紅筆圈了圈。
干買賣最怕什麼?不怕辛苦不怕賠錢,怕的是不懂規矩被人拿捏。
上輩子吃不少虧。
這輩子她把規矩摸透了,誰也別想拿捏她。
「到了工商局人多不多說。」木雲芝盯著老五的後腦勺,「排隊的時候你站我後頭,叫到咱們了你站我旁邊兒,我遞材料你幫我扶著包,多聽多看,別的甭管。」
「知道了媽。」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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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局門口停著三輛自行車,一輛板車。
振湖把車停在牆根鎖好。
木雲芝拍了拍棉襖上的灰,整了整挎包帶子,抬腳往裡走。
大廳不大,三十來平米,水泥地面掃得乾淨,正對門是一排木頭櫃檯。
櫃檯上方掛著手寫的牌子:「個體工商戶登記」「變更註銷」「諮詢投訴」。
櫃檯後面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來歲戴著老花鏡在翻文件,女的三十出頭扎著馬尾辮在喝水。
大廳里已經排了五六個人。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大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沓紙,伸著脖子跟櫃檯後面的女辦事員說話。
「同志,我這個證還得多會兒能辦下來?」
「材料不齊,回去補去。」
「哪兒不齊啊?」
「你這個街道證明沒有蓋章。」
「蓋了呀,你看這不是章嘛?」
「這是居委會的章,不是街道辦的章。」
大爺愣了三秒:「居委會的不行啊?」
「不行。回去找街道辦重新開去。」
大爺嘴裡嘟囔著「都跑了仨趟了」,拿著紙轉身往外走。
路過木雲芝身邊時嘆了口氣。
接著是個三十來歲的小伙子,穿著軍綠色棉大衣,衣襟上別著一支鋼筆,看著像是機關單位出來的。
他遞上材料,女辦事員翻了翻,問他做什麼買賣。
「修自行車的。」
「地址呢?」
「安定門外大街路邊兒。」
「路邊兒?有固定攤位嗎?」
「沒有,支個攤子就齊了。」
「沒有固定經營場所辦不了。回去先落實場地,拿到街道批的攤位證明再來吧。」
小伙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女辦事員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收起材料走了。
木雲芝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裡更踏實了。
她準備的材料,每一份都是衝著「不被退回來」去的。
又等了兩個人。
一個辦雜貨鋪的缺房產證明。
一個辦早點攤的缺從業人員登記表,全被退了。
輪到木雲芝了。
她走到窗口前,把挎包放在檯面上,拉開拉鏈,從裡面依次取出材料。
振湖站在她右手邊,兩手扶著挎包,眼睛盯著他媽的動作。
木雲芝動作利索,一份一份擺在檯面上。
擺得整整齊齊,跟她在財務科碼帳本一個樣。
橫平豎直,每份材料左上角都露出來,方便翻看。
「同志,我來辦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辦事員抬起頭,看了木雲芝一眼,又看了看振湖,目光落到檯面上那摞材料上。
「材料帶齊了嗎?」
「齊了。」
木雲芝伸手一份一份指過去。
「這份兒是經營場地合同。」
「這份兒是我本人的病退檔案,機械廠財務科正式工退休批件。」
「這份兒是家庭經營同意書。」
「這份兒是街道辦開的副業經營許可證明。」
四份材料,四句話,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女辦事員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又從尾到頭翻了一遍,表情從例行公事變成微微意外。
她幹了三年窗口,見過的申請人成百上千,材料能湊齊七八成的都算不錯了。
像這樣四份材料條理分明、格式規範、該有的章一個不少、該填的欄一格不空的,屈指可數。
「您要申請什麼項目?」女辦事員抬頭看了木雲芝一眼。
「服裝加工,加上成衣售賣。兩個經營範圍。」
木雲芝語氣跟報菜名似的。
女辦事員的筆停在半空。
「兩個?」
「對。加工和售賣,都申請。」
女辦事員把筆擱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大姐,我跟您說實話啊。加工執照好辦,您材料齊全,條件也夠,今天就能批。但售賣這一塊兒,審批條件不一樣,您得有進貨渠道證明、庫存場地證明,還有……」
「我不進貨。」木雲芝打斷她。
「什麼意思?」
「我自個兒做衣裳自個兒賣,不從外頭進貨,不轉手倒賣。自產自銷。」
女辦事員頓了一下,像是沒碰到過這種說法,低頭重新翻了一遍材料。
「大姐,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咱們這邊兒的規矩,加工和售賣是兩個類別,分開審批。您先辦加工證,等做出來了,可以掛到國營商店代銷,或者跟商場簽代售協議,不一定非得自個兒賣……」
「那要是我自個兒做的衣裳自個兒不能賣,擱那兒等誰來賣啊?」
「您可以找代銷點兒嘛。」
「代銷點兒抽成多少?」
「這個…… 各家不一樣,一般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一件衣裳掙兩塊錢,代銷抽走三四毛,還沒算運費和損耗,到手一塊多。一家十來口人吃喝穿用,靠一塊多錢一件夠嘛?」
女辦事員被堵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後面排隊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一個穿灰棉襖的中年婦女湊過來小聲跟旁邊的人說:「嚯,這大姐厲害呀,連抽成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旁邊一個瘦高個男人說:「你管人家的事兒幹嘛,輪到你了嗎?」
「我聽聽怎麼了,又不犯法。」
女辦事員敲了敲櫃檯:「後面的安靜點兒。」
然後轉頭對木雲芝說:「大姐,不是我為難您,是上頭有規定。大多數作坊只批加工,售賣審批嚴,得一級一級往上報,我這個窗口做不了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