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雲芝沒急，也沒惱。
她從挎包里掏出兩張摺疊整齊的白紙，展開鋪在櫃檯上。
紙上是她用鋼筆一筆一划抄寫的條文，字跡工整，重點處畫了紅線。
「同志，您看看這個。」
木雲芝指著第一段劃了紅線的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條例》第四條：個體工商戶******。」
她的手指移到下一段：「第七條：個體工商戶******。」
念完她看著女辦事員：「條例里寫得明明白白的，個體工商戶可以經營手工業，也可以經營商業。手工業就是加工，商業就是售賣。兩項都在法律允許範圍內，都可以申請。」
女辦事員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木雲芝沒給她接話的機會，繼續說。
「您對照看。頭一個，固定經營場地，後海北沿胡同十七號倒座房，有合同。」她拍了拍櫃檯上的第一份材料。
「自有資金，不借貸不欠債不賒帳，本錢是自個兒的。」
「穩定從業人員，家庭經營同意書上五個人，都是自家人，不是今天來明天走的臨時工。」
「我做的是自產成衣合規銷售。面料自個兒買，衣裳自個兒做，不轉手倒賣別人的貨，不搞投機倒把。」
她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但字字清楚。
「按照條例規定，家庭副業自產自銷，有場地、有資金、有人員、有屬地許可，符合審批標準的，工商部門應當予以核准登記。我不是來跟您討價還價的，我是來辦合規手續的。」
大廳里安靜了三秒。
後面排隊的五六個人全愣住了。
那個穿灰棉襖的中年婦女嘴巴張成了 O 型，拽著旁邊瘦高個男人的袖子低聲說：「我的天爺，這大姐打哪兒來的呀？背法條比我們家那口子背毛選還溜。」
瘦高個男人也不嫌她多管閒事了，歪著脖子往前探，生怕漏聽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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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辦事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在窗口坐了三年，政策條文她當然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執行歸執行。
上面傳下來的口徑一直是「加工好辦、售賣從嚴」，她也是按這個口徑來的。
但今天這位大姐把條例原文拍在她面前，逐條對照、條條吻合，她想找個漏洞駁回去，翻了兩遍材料愣是找不著。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有人走動的聲音。
「大姐，您說的這些我都看到了，材料確實是齊的。但是……」
「但是怎麼著？」
「但是兩個經營範圍一起批，我打沒辦過這種。我得請示一下領導。」
木雲芝點頭：「行，您請示。我在這兒等著。」
女辦事員站起來，拿著材料推開身後的辦公室門進去了。
振湖一直站在木雲芝身後，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從小就知道他媽能幹，但今天他才真正見識到什麼叫能幹。
那些個合同文件和政策條文，他連聽都聽不太懂。
他媽不光聽得懂，還能一條一條拆開了掰碎了跟人家講，講得辦事員接不上話。
振湖偷偷看了看身後排隊的那些人，他們臉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
佩服，外加一點懵。
他又想起他媽說的話。
多聽多看。
他聽了，也看了。
他看到一個道理。
干買賣不光靠力氣，得靠腦子，得靠懂規矩。
規矩你不懂，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只能點頭。
規矩你懂了，人家說什麼你都能接得住，你才有底氣。
他不是念書的料，但他能學。
他媽能教。
——————
大廳里等了差不多十分鐘。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了。
有人跺腳取暖，有人掏出煙想點又怕被說，有人小聲議論。
「這大姐到底什麼來頭兒啊？」
「不知道，瞅著像胡同里的普通大媽。」
「普通大媽能把法條背成這樣兒？依我看可不普通。」
「她要辦的是加工加售賣？我聽說這玩意兒難辦，我一親戚去年辦了仨月都沒批下來。」
「人家材料齊呀，你親戚材料齊嗎？」
「那倒是不齊……」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女辦事員，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他手裡拿著木雲芝的那沓材料。
女辦事員跟在後面，表情有點緊張。
木雲芝看了一眼這人胸前的工作牌。
「吳德明，個體工商戶管理所所長」。
所長。
木雲芝心裡沒慌。
她的材料經得起查，她的條文經得起對，她怕什麼？
吳德明走到櫃檯內側，沒坐下。
站著翻了一遍材料，又把木雲芝抄的那兩頁紙拿起來看了看。
「這條文是你自個兒抄的？」
「新華書店買的條例，自個兒抄的。」
「哪個版本的？」
「今年新印的，八三年版的。」
吳德明微微點頭，把材料放在櫃檯上，目光落在木雲芝身上。
「我在裡頭聽見你和小劉說的話了。」
木雲芝沒接茬，等他往下說。
「你說得不錯，條例確實允許個體工商戶經營手工業和商業，自產自銷也在政策範圍內。小劉跟你說的『加工好辦售賣從嚴』，不是她瞎說，是上頭傳下來的口徑，主要是防止有人打著自產自銷的幌子搞投機倒把。」
「這個我理解。」木雲芝說，「可防的是投機倒把的人，不是防合規經營的人吶。」
吳德明看著她，停了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低頭把材料重新翻了一遍，翻得仔細。
每一頁都看了正反面，公章核對了兩遍，簽名比對了一遍。
翻完之後他把材料合攏，敲了敲桌面。
「材料沒什麼問題。」
旁邊的女辦事員小劉鬆了口氣。
吳德明繼續說：「經營項目是服裝加工加成衣售賣，自產自銷，不轉手倒賣，有固定場地有自有資金有穩定人員，屬於政策扶持的家庭副業。」
他扭頭對小劉說：「開登記表，兩個經營範圍都填上。」
小劉愣了一下：「所長，這個不用再往上報了？」
「材料齊全、條件符合、政策允許，往上報什麼？我簽字就得了。」
小劉趕緊翻出登記表格，鋪在桌上開始填寫。
木雲芝站在櫃檯前，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她的手在挎包帶子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一關，過了。
振湖站在她身後，喉結滾了一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小劉填表的速度很快。
姓名、性別、年齡、住址、經營場所、經營項目、從業人員。
一項一項填完，又核對了一遍身份信息。
小劉把名字填上去，推過來讓木雲芝確認。
木雲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欄都核對無誤，簽了名按了手印。
吳德明拿起筆，在審批欄里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抽屜里取出公章，端端正正蓋了上去。
紅章落紙，咚的一聲。
「塑封好了您來取，下午四點之前。」吳德明把表格遞給小劉。
木雲芝點頭：「成。」
吳德明臨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你這個七木加工坊，可是後海片區頭一個拿下加工加售賣雙資質的。」
語氣里沒有誇獎，只是陳述事實。
但大廳里排隊的人全都聽見了。
「頭一個？」穿灰棉襖的中年婦女扯了扯旁邊男人的袖子，「你聽見沒有？頭一個！」
瘦高個男人點頭：「聽見了。」
「那我是不是也能辦倆？」
「你材料齊嗎？」
「…… 不齊。」
「那你瞎琢磨什麼呀？」
中年婦女瞪了他一眼，轉頭又往木雲芝那邊看，眼神裡帶著羨慕。
——————
下午三點四十，小劉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塑封好的硬卡片。
「木雲芝同志，過來簽收吧。」
木雲芝走上去，接過那張營業執照。
巴掌大的硬卡片，外面裹著一層透明塑封膜，上面印著：
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字號名稱：七木服裝加工坊
經營者：木雲芝
經營場所：西城區後海北沿胡同十七號
經營範圍：服裝加工製作、自產成衣零售
右下角蓋著鮮紅的西城區工商行政管理局公章，旁邊是吳德明的簽字。
木雲芝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塑封面，然後把執照小心地放進挎包里，扣好搭扣。
「走吧。」她對振湖說。
娘兒倆出了工商局大門。
有了營業執照，買物料，招女工就全都名正言順，沒人能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