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雲芝沒有急著報數。
她把採購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幾天帶著劉振湖跑過的每一個布料批發市場、國營零售櫃檯和紡織品貿易中心的報價。
一行一行,日期、品名、單價、產地全標得清清楚楚。
「趙廠長,我說明白。」她拿鉛筆點著本子上的數字,「八三年市面紅的確良零售價一塊四到一塊五,批發端一塊三到一塊三毛五,這個沒問題。國營百貨站從你們廠的調撥價正紅一塊三毛五、玫紅一塊二毛五,也沒問題。但我不是國營百貨站,我是直接從廠里提貨的終端生產商。中間不經過百貨站倉庫、不經過批發市場鐵皮棚子、不經過任何一道中間環節。你們廠省了倉儲費、省了調撥運輸、省了跟百貨站結算的帳期,這一塊的成本應該體現在價格里。」
趙廠長聽著沒插話,眼睛微微眯起來。
木雲芝翻了一頁:「我的心理價位,正紅一塊二,玫紅一塊一。」
馬科長在旁邊咳了一聲,臉上表情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趙廠長沒急著開口,拿過木雲芝的採購本翻了翻。
本子上字跡工整,條目分明,每個價格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同行報價對比。
他翻了兩頁,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一塊二和一塊一,這個價在八三年下半年調整後的出廠基準線以下了。」 趙廠長語氣平緩,但話裡帶了個彎,「我可以給你一個合理的量價折扣,但基準價以下我做不到。」
木雲芝沒接他的話頭,又從挎包里取出那個信封擱在桌上。
「趙廠長,我曉得廠里八三年四季度的實際產能利用率。」她把信封推過去,「年底百貨站那邊冬裝面料回款慢,你們四季度現金流吃緊。我這五成定金是現款,簽完合同今兒就能進你們廠帳戶,不是百貨站那邊的三個月帳期。剩下的五成提貨時一次付清,不拖不欠。」
趙廠長沒有碰信封。
他盯著木雲芝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做過財務?」
木雲芝:「二十三年廠齡,機械廠財務科出來的。」
趙廠長往椅背一靠,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扭頭跟馬科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馬科長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正紅一塊二毛二,玫紅一塊一毛二。」趙廠長報了價,「這是量價折扣後的底價了。」
木雲芝搖頭:「正紅一塊二,玫紅一塊一。」
「木同志,一分錢一分錢地擠,你這個談法我做不了主。」
「趙廠長,您手裡有產能閒余線,年底紅坯積壓庫存不少。我這兩百匹的單子一下來,等於是幫你們清庫存周轉。一塊二和一塊一這個價,放在明年開春面料漲價潮里,您回頭再看,不虧。」
趙廠長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說明年開春面料漲價?」
木雲芝把採購本收進挎包,語氣平平的:「布票取消了,市場放開了,老百姓手裡攢了一年的購買力明年會集中釋放。八四年開春紡織面料供不應求,價格往上走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我這個判斷對不對,您在行業裡頭幹了二三十年,心裡比我清楚。」
趙廠長的手指停了。
他盯著木雲芝看了足有五六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轉頭對馬科長說:「正紅一塊二,玫紅一塊一。合同你擬。」
馬科長愣了一下,應了聲好,拉開抽屜翻合同模板。
趙廠長站起來,把手伸向木雲芝:「木同志,做生意你是行家。沖你這個算帳的本事,這兩百匹我接了。工期二月中旬之前交貨,分兩批,第一批正紅六十匹、玫紅四十匹,十天內到位;第二批正紅六十匹、玫紅四十匹,二月中旬到位。有問題沒有?」
木雲芝握了他的手:「沒有。」
馬科長三下兩下把合同擬好。
木雲芝拿起合同逐條看了一遍。
正紅一百二十匹,每匹三十米,共三千六百米,單價一塊二,計四千三百二十塊。
玫紅八十匹,每匹三十米,共兩千四百米,單價一塊一,計兩千六百四十塊。
總計六千九百六十塊。
五成定金三千四百八十塊,提貨時付尾款三千四百八十塊。
木雲芝算完沒異議,從信封里數出三千五百塊整。
裡面是她頭天晚上從空間裡取出來數好的現款。
她把錢往桌上一放:「馬科長當面點清。」
馬科長拿起來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抽出二十塊找回。
木雲芝擺手說不用找了,多出來的二十塊算是合同印花稅和工本費,馬科長也就沒推辭。
合同一式兩份,木雲芝和趙廠長各持一份,簽名蓋章。
木雲芝在乙方欄簽上自己的名字,在單位名稱處寫上「七木服裝加工坊」,摁了紅手印。
趙廠長把合同收好,臉上頭一回露了笑模樣:「木同志,合同上寫的是一月十五號和二月十五號兩批交貨。你要是急用,我可以讓車間把第一批提前到一月十號。」
「那敢情好。」木雲芝站起來,把合同疊好放進挎包內兜扣好搭扣。
趙廠長親自送到門口:「往後要是有大單子,直接來找老馬。」
木雲芝點點頭,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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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走到車棚開鎖,翻身上了自行車。
腦子裡在過另一筆帳。
正紅一塊二拿貨,做成連衣裙之後零售價保守估計十五塊一條。
一條裙子用料兩米出頭,六千米麵料能做將近兩千八百條。
按兩千五百條算,每條淨利十塊多。
兩批紅裙的總利潤能有小三萬。
這一筆買賣把全年紅裙面料缺口徹底解決了,省下的中間商差價少說兩千塊。
開春批量生產的時候不用再到處找貨比價受制於人,工坊可以專心做衣裳賣衣裳。
這筆帳算完,木雲芝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車子拐上地安門外大街,她伸手摸了摸挎包里那份合同。
牛皮紙的稜角隔著帆布硌手。
這份合同比什麼都踏實。
前世下海做生意她吃了多少中間商的虧,一層層加價一層層盤剝。
這一世她不走了,直接從廠里提貨,把中間所有環節全部切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