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下午三點,木雲芝蹲在倒座房倉庫里清點貨。
四十件針織衫整整齊齊碼在兩個大竹筐里,用乾淨的白棉布蓋著。
李春燕從廚房端著搪瓷缸進來,遞給木雲芝。
「媽,四十件全點完了?」
「點完了,沒問題。」
「那咱今晚去哪兒擺?」
木雲芝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西單。」
李春燕愣了一下:「西單?那地方國營商店一家挨一家,擺攤的全是老油條,咱頭一遭過去,能站穩腳跟不?」
「頭一回去就是探路。」木雲芝把搪瓷缸擱在案板邊上,「看看人流量,看看買主什麼反應,看看咱的款式到底能不能賣動。賣得好,下禮拜接著去;賣得不好,回來改款式。」
李春燕點頭:「妥了,都聽媽的。」
「叫上建芬和振湖,四個人夠了。你倆招呼客人,振湖看攤守貨,我掌眼。」
「中,我這就去喊人去!」
李春燕轉身出了倉庫,腳步帶風。
木雲芝心裡盤算:一件針織衫定價十二塊,毛線成本一件大約四塊,加上人工計件費四塊多,一件淨利潤三塊多,四十件能掙一百四五十塊。
頭一回擺攤不指望全賣完,能出二十件就算開門紅。
關鍵是看市場反應。
八三年的冬天,北京老百姓身上穿的還是藏藍、灰色、軍綠三大件,偶爾有膽子大的年輕人套件紅毛衣,走在街上都算扎眼。
她這批針織衫顏色雖然不出格,但款式跟市面上的光夫衫完全不一樣。
男款 V 領翻邊帶豎紋理,女款收腰配橫條紋袖口。
版型利落,上身有型,比百貨大樓毛衣櫃檯那些松松垮垮的貨色強出一大截。
價錢呢,百貨大樓一件腈綸毛衣標價十五到十八,她賣十二,便宜三到六塊。
但夜市上那些老攤販賣的土布衣裳、棉布罩衫,一件才六七塊。
十二塊的針織衫夾在中間,比百貨大樓便宜,比地攤貨貴。
這個價位能不能立住,今晚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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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天擦黑。
劉振湖把兩個大竹筐綁在二八大槓后座兩邊,用麻繩捆了三道。
竹筐上頭蓋著軍綠帆布,扎得嚴嚴實實。
上面綁了個木板。
這是振湖前天去木匠鋪花兩塊錢定做的簡易擺攤板,長三尺寬一尺半,兩頭釘了擋條,平放在地上能當貨台。
木雲芝背著帆布挎包,裡頭裝著找零用的碎票子、一把手電筒。
李春燕和吳建芬拿著摺疊塑料布、四根竹竿和一捆細麻繩。
四個人一輛車出了後海北沿胡同,拐上鼓樓西大街往南騎。
騎了大約二十五分鐘,四個人到了西單北大街。
遠遠就看見路邊亮著燈,人影綽綽。
西單夜市。
八三年的西單夜市還不成規模,就是西單北大街路西一溜兒人行道上,零零散散擺了二三十個攤位。
有賣瓜子花生的,有賣鞋墊襪子的,有賣棉布衣裳的,有賣搪瓷盆鋁鍋的,還有支著煤球爐子烤紅薯的,煙火氣混著寒風,嗆得人眼睛發酸。
人流量確實不小。
禮拜天晚上,附近住戶出來遛彎、買東西、湊熱鬧的不少,三三兩兩沿著攤位走走停停。
木雲芝掃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往前走,找個寬敞點兒的空地兒。」
振湖推著車往前蹚,走了大約五十米,在兩個攤位之間找到一塊兩米多寬的空檔。
左邊是個賣棉布罩衫的老太太,右邊是個賣布鞋的老頭。
「就這兒。」木雲芝跳下車。
振湖把自行車支好,解麻繩卸竹筐。
李春燕麻利地鋪開塑料布,把木板架在上頭當貨台。
吳建芬掏出四根竹竿,兩根插在木板兩頭,另外兩根橫搭在上面,用細麻繩綁緊。
木雲芝從竹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針織衫,按顏色分堆擺在木板上。
竹竿上還掛了六件針織衫當樣品。
寶藍男款兩件、棗紅女款兩件、米白女款一件、藏青男款一件,一字排開,在路燈底下顏色鮮亮。
這一掛出來,跟左右兩邊的攤位一比,差別立刻出來了。
左邊老太太賣的棉布罩衫,清一色灰藍、土黃、暗綠,疊成方塊摞在地上,跟布店櫃檯似的,看著就悶。
右邊老頭的布鞋也是老款黑布千層底,規規矩矩碼了兩排。
不到兩分鐘,就有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拉著同伴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掛著的棗紅女款,眼睛一亮:「哎,這毛衣真好看,哪兒進的貨?」
李春燕張嘴要答話,木雲芝搶先開口:「自家做的,純腈綸線,手工織的。」
「手工的?」姑娘翻過來看了看反面,「針腳這麼齊?不像手工啊。」
「手工一針一針織出來的,你瞅這領口翻邊兒,機器織不出這效果。」
姑娘的同伴也湊過來摸了摸米白的那件:「手感挺軟和的,不扎人。」
「純腈綸線,不掉色不縮水,穿著比棉的輕,比毛的軟。」
「多少錢一件?」
「十二。」
姑娘猶豫了,嘴裡嘟囔:「十二啊,有點貴。」
她同伴拽了拽她袖子:「百貨大樓那種腈綸毛衣十五六呢,這個便宜好幾塊,還好看。」
姑娘又摸了兩下,正要開口,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
「喲,後生囡,莫上當!」
木雲芝扭頭一看,是左邊賣棉布罩衫的老太太。
六十來歲,臉上褶子跟核桃皮似的,眯著眼睛往這邊瞅。
老太太提高嗓門:「噶種花里花哨的毛線衫,看著好看不牢的,洗兩趟就變形走樣,鈔票白白浪費掉咯。」
木雲芝沒吭聲。
姑娘的手縮回去了。
老太太繼續說:「還是我們老式布衫最經穿,一件能穿三五年,洗多少回都不會變形。我這件罩衫六塊一件,比她便宜一半,布料厚實得很。」
右邊賣布鞋的老頭也搭腔了:「講得是嘞,花里胡哨有啥用場,咱平常人家過日子,實在划算才要緊。」
木雲芝抬眼掃了一下,老頭五十多歲,眼珠子骨碌碌轉,一臉精明相。
這兩位顯然是夜市老油條,看見新人來搶地盤,本能地開始擠兌。
那姑娘被這麼一說,果然鬆了手,拉著同伴往前走了。
李春燕臉色變了,壓低聲音說:「媽,這倆老不害臊的,咱還沒咋著呢,就擱這兒下套使壞!」
木雲芝拍了拍她胳膊:「別急,接著擺。」
吳建芬蹲在貨台邊上,一聲沒吭,把針織衫又捋了捋,擺得更整齊。
振湖站在攤位後頭,兩手插在棉襖兜里,眼睛盯著左邊那老太太。
沒過幾分鐘,又來了一撥人。
三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結伴逛夜市,看見掛著的針織衫走過來。
其中一個穿灰棉襖的矮胖女人拿起棗紅女款比了比身,嘴裡嘖嘖:「這顏色真正,織得也細發。」
左邊老太太又開腔了,這回聲音更大:「阿妹,聽我一句勸,這種地攤衣裳不曉得哪裡搞來的,全是次品,線頭都沒修乾淨,穿沒兩天就散掉,不值這個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