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女人的手僵在半空,轉頭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手裡的針織衫。
旁邊另一個攤位的中年男人也跟著喊了一句:「可不是嘛,正經廠子出來的毛衣都有商標,她這個啥標都沒有,誰知道是不是偷工減料的。」
木雲芝循聲望去,說話的是斜對面一個賣棉布的攤販,四十來歲,薄嘴唇,嘴角耷拉著。
三個攤販,一唱一和一幫腔,配合得跟排練過似的。
矮胖女人把針織衫放下了,她旁邊的兩個女伴拉著她就走。
李春燕氣得太陽穴突突跳:「這幫人純心擱這兒攪和事兒!」
吳建芬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嫂子,別跟他們吵,越吵越上當。」
木雲芝靠在自行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半眯著,像在看戲。
接下來一刻鐘,陸陸續續又來了五六撥人。
有停下看的、有伸手摸的、有問價的。
但凡有人在木雲芝攤前多站一會兒,左邊老太太和右邊老頭就開始搭話。
老太太的說辭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不結實」「次品啊」「穿不了兩天嘞」「花錢買教訓」。
老頭偶爾補一刀。
「連個布標都沒有,哪個敢買哦」。
斜對面那個薄嘴唇更損,有個小伙子拿起寶藍男款問價。
他隔著三四米遠扯著嗓子喊:「哥們兒,十二塊買件地攤毛衣,不如加三塊去百貨大樓買正經的。」
小伙子猶豫了一下,放下衣服走了。
振湖的臉都黑下來了,他往前邁了一步。
木雲芝伸手按住他肩膀:「回來。」
「媽,這幫人也太缺德了。」
「回來站著。」
振湖退回去,胸口一起一伏。
又過了十來分鐘,一個帶孩子的年輕媳婦走過來,看中了米白女款。
問了價,正要掏錢,老太太又開始了。
這回她換了個說法,站起身走到木雲芝攤位前面,擋住了那年輕媳婦的路。
「阿妹,聽我一句勸,這種毛線衫全是邊角料織的,再好看也不經穿。你屋裡小人還小,鈔票要省著花,莫被人家騙去咯。。」
年輕媳婦被她一攔,腳步停住,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李春燕終於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大媽,您擋道兒啦,麻煩挪挪。」
老太太眼皮一翻:「我好心講,怎麼回事,說都說不得嗎?」
「您賣您的布褂子,俺們賣俺們的針織衫,各干各的互不摻和。您可勁兒在俺攤跟前瞎叭叭,這也叫好心?」
「我也是替買東西的人著想的呀!」
「您要是真替大夥尋思,咋不說說您自家那掉色的布褂子?上禮拜我在鼓樓那兒瞅見個大姐穿您這款灰藍褂子,領口都洗得發白了!」
老太太臉一紅,嗓門提高了:「你亂講什麼!我這布料全是正規國營廠里出來的,牢實得很!」
右邊老頭也站起來了:「後生說話留點分寸,我們在這邊擺攤兩三年了,周邊街坊都認得我們,你們剛來就專門欺負外地人是吧?」
斜對面薄嘴唇也放下手裡的煙,走了兩步過來:「就是,這條街上誰不知道誰啊,新來的守規矩。」
三個人圍過來,陣仗不小。
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趕緊閃到一邊,遠遠站著看熱鬧。
周圍其他攤販也停下手裡的活兒。
有的站起來,有的伸脖子,看木雲芝這邊怎麼收場。
路過的行人也放慢腳步,三五成群地圍在旁邊。
李春燕腰杆挺得筆直,一步不退。
吳建芬站到李春燕身邊,沒說話,但眼神沒躲。
振湖從後面繞到側面,把攤位護在身後。
老太太看人多了,聲音越發大:「各位街坊都過來瞧瞧,這夥人不曉得從哪裡來的,拿不知道啥料子做的毛線衫敢賣十二塊一件,這不是坑人嘛!」
旁邊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是有點貴,百貨大樓也就十五六,這地攤上的能跟大樓比?」
又有人說:「可不是嘛,沒牌子沒商標,誰知道好賴。」
李春燕嘴唇哆嗦了一下,回頭看了木雲芝一眼。
吳建芬也看過來,帶著一絲慌。
木雲芝靠在自行車上,看了看圍過來的人。
人流量夠了,一個個解釋太費勁。
轉身面對圍觀的人群,彎腰從貨台上拿起一件寶藍男款針織衫。
木雲芝把針織衫翻到反面,平攤在左手掌上,右手食指指著內側的針腳:「大伙兒瞧,這是我們七木加工坊手工織的腈綸針織衫。有人說我們的衣裳是小作坊糊弄人的,不結實,偷工減料。行,我今天不跟任何人爭嘴皮子,東西好不好,各位自己看。」
她右手捏住針織衫下擺的邊角,指尖掐住一截線頭,慢慢往外拽。
周圍安靜下來了。
線頭被拽出大約一寸長,木雲芝停住手,把拽開的部分朝人群的方向亮出來:「看見沒有?這是鎖邊線。三線包邊,一根線拽出來,剩下兩根照樣兜著,布邊不散不捲不起毛。」
她又把針織衫翻回正面,兩手分別捏住前襟兩側,用力往外一撐。
腈綸面料被繃得緊緊的,針腳均勻排列,沒有一處跳針、漏針、松線。
「瞧針腳。」 木雲芝的聲音平穩,「一寸十二針,上下一樣勻。您去百貨大樓翻翻那些機器織的成衣,針腳有這麼細密的,算我輸。」
她鬆開手,針織衫立刻彈回原形,沒有變形,沒有褶皺。
圍過來的人多了。
前面的蹲下來看,後面的踮腳伸脖子。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鏡框,嘴裡嘀咕:「還真是,這針腳夠細的。」
木雲芝沒停。
她把針織衫放回台板上,又拿起一件棗紅色女款收腰的。
這回她沒翻反面,而是直接捏住領口,兩根手指搓了搓面料。
「再看料子。純腈綸,不摻棉,不摻滌,不摻化纖碎。怎麼驗?簡單。」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劃著名了。
李春燕倒吸一口涼氣。
她以為婆婆要點衣裳。
木雲芝從針織衫下擺最邊上捻了一小撮線絨,湊到火柴上。
線絨遇火捲曲成一個硬硬的小黑球,沒有刺鼻的化學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純腈綸燒了發硬,聞著像燒頭髮。摻了滌綸的,燒了發軟發黏,冒黑煙,刺鼻子。摻了再生化纖碎的,燒完一股塑料味兒。各位聞聞。」
她把那個小黑球遞向人群。
最前面蹲著的一個大媽伸鼻子聞了聞,使勁點頭:「還真是,跟燒頭髮一個味兒。」
「是純的!」 旁邊一個小伙子也湊過來聞了一下,咂吧咂吧嘴。
木雲芝把火柴吹滅,扔在腳邊踩了一腳。
「這就是我用的線。」 木雲芝收回毛線,「同樣的線,百貨大樓零售一捆十八塊。我用的是批發價拿的,省的錢讓給買主,所以一件才賣十二塊。」
她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
「百貨大樓同款腈綸毛衣,最便宜的十五塊,普通款式,沒有翻邊兒,沒有條紋花樣。我這個十二塊,手工織的,帶翻邊兒帶花樣,針腳比大樓的還密。誰貴誰便宜,各位心裡有桿秤。」
人群安靜了幾秒。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第一個開口:「大姐,這寶藍男款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