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沒了這事，劉振河翻來覆去想了快一個月。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蘇美雲。
他不敢報公安，只能來軟的。
上次清早堵在織帶廠附近認了錯。
昨天正好發工資，他琢磨了一整宿，決定禮拜天帶蘇美雲和興國去西單逛逛。
哄哄蘇美雲，看她手裡能不能漏出點什麼來。
——————
禮拜天下午，劉振河騎著二八大槓，一家三口往西單去。
興國戴著棉帽子縮在蘇美雲懷裡，露出一雙黑豆眼睛左看右看。
蘇美雲把圍巾往上拽了拽，悶聲問：「上西單幹嘛去呀？」
「逛逛唄。」劉振河蹬著車，語氣輕鬆，「昨兒發工資了，帶你跟興國買件衣裳去。」
蘇美雲沒吱聲，臉上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到了西單，街面上人擠人。
三個人先進了百貨大樓。
逛了一圈，給蘇美雲買了毛衣，給興國買了糖果。
出來後沿著西單北大街往南走。
路邊擺攤的更多了。
快走到西單十字路口的時候，劉振河打算掉頭回去了。
興國吃完了糖開始鬧困，趴在他肩膀上打哈欠。
蘇美雲也凍得縮手縮腳，臉頰凍成兩坨紅。
「走吧，回去了。」劉振河說。
蘇美雲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劉振河的目光定住了。
前面二十來米遠，路邊一個攤位前圍了一大圈人。
他本來沒在意，但人群散開的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木雲芝。
他媽。
劉振河腳底像釘了釘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木雲芝站在攤位後頭。
她旁邊站著一個高壯的年輕女人，是李春燕。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春燕正在給一個顧客比劃衣裳的尺寸，嘴裡說著什麼，笑得很開朗。
攤位另一頭是吳建芬，低著頭在數錢，手指翻得飛快。
攤位上擺著一排針織衫，寶藍的、棗紅的、藏青的、米白的，顏色鮮亮，在這一片灰撲撲的攤位裡頭扎眼得很。
更扎眼的是旁邊。
劉振湖站在攤位後面，懷裡抱著兩個竹筐，正往外掏衣裳遞給李春燕。
劉振河的心猛地一沉。
他媽，老二家的，老五兩口子。
四個人齊齊整整地站在西單北大街的路邊攤上，賣衣裳。
「振河？」蘇美雲發現他不走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誰呀？」
劉振河沒答話。
蘇美雲又看了兩秒，一下子認出來了。
「那不是……」
劉振河伸手按住蘇美雲的胳膊，壓低聲音：「別吱聲兒。」
「怎麼了這是？」
「先瞅瞅。」
劉振河抱著興國往路邊靠了靠，蘇美雲跟過來，踮腳往那邊看。
圍觀的人一撥接一撥。
李春燕的嗓門大，隔著二十米都能聽見：「大姐你摸摸這料子，純腈綸的，跟百貨大樓貨一模一樣，咱這兒還能便宜三塊錢！」
一個穿灰棉襖的中年婦女拿起一件棗紅針織衫在身上比劃，旁邊的同伴幫她扯了扯後擺：「好看，顯腰身兒。」
「十二塊錢，你直接拿走得了！」李春燕收了錢，利落地把衣裳疊好塞進紙袋子。
吳建芬在旁邊收錢。
劉振河看了足足五分鐘。
五分鐘裡，他親眼看著三個顧客掏錢買了衣裳。
十二塊一件，三件就是三十六塊。
他一個月工資四十九塊五。
他媽在路邊擺個攤，五分鐘掙的錢快趕上他半個月工資了。
劉振河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興國被他勒得哼了一聲。
他趕緊鬆開，拍了拍兒子的背。
「振河。」蘇美雲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媽什麼時候開始擺攤兒的？」
「我哪兒知道啊。」
「賣的什麼呀？毛衣？」
「說是什麼針織衫。」
「哪兒來的貨呀？」
「我不知道。」
蘇美雲無語。
劉振河又看了一會兒。
他媽在西單擺攤賣針織衫，帶著老二家的、老五一家。
生意還火爆得很。
劉振河咽了口唾沫。
——————
快六點的時候，攤位上的貨都賣完了。
木雲芝等人收攤。
劉振河的心提了起來。
「跟上。」他低聲對蘇美雲說。
「跟？跟哪兒去呀？」
「瞧瞧他們幹嘛去。」
蘇美雲看了他一眼，沒反對。
木雲芝一行人從西單北大街往北走，拐上西四北大街，過了西四十字路口繼續往北。
劉振河保持著五六十米的距離，不遠不近，既看得見前面的人，又不至於被發現。
蘇美雲在后座上掐著他的棉襖後擺，脖子伸得老長。
「往北走了。」蘇美雲說。
「嗯。」
「不回大雜院兒？」
「瞅著。」
木雲芝一行人拐上了鼓樓西大街，又往東騎了一段，在什剎海附近左拐，進了一條胡同。
劉振河看見前面的人在一座大門前停了下來。
廣亮大門。
劉振河騎著車慢慢靠近，在離大門二十來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跨下車，一隻腳踩地，一隻腳搭在腳蹬上，盯著那扇關上的大門。
蘇美雲抱著興國從后座下來。
「這是哪兒呀？」蘇美雲的聲音壓得很低。
劉振河沒答話。
他往前走了幾步，抬頭看了看胡同口牆上釘著的藍色鐵皮路牌。
後海北沿胡同。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終於看清了，十七號。
「後海北沿胡同十七號。」劉振河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他轉過身，又看了看這座院子的外牆。
這不是一般的小院子。
劉振河的呼吸急促起來。
「振河。」蘇美雲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媽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大的院子了？」
劉振河的牙齒咬在一起。
他沒說話。
蘇美雲也沒再問。
兩個人在寒風裡站了大約三分鐘。
劉振河的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千頭萬緒理不出個章程來。
他想衝上去砸門質問，又覺得不對勁。
他想轉身就走當沒看見，又咽不下這口氣。
「走。」他最終說了一個字。
他推著自行車，蘇美雲抱著興國跟在後面，兩個人默默地往胡同口走。
走出胡同的時候，劉振河回了一次頭。
後海北沿胡同十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