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北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劉振河蹬著車,太陽穴突突地跳。
後海的大院子?
租的還是買的?
哪來的錢?
是他的錢?
分家,把他一家三口分出去了。
帶著老二老五一家搬進了後海的大院子。
在西單擺攤賣針織衫,生意火爆,五分鐘賣三十六塊錢。
把所有人都帶上了。
除了他。
這些念頭像一根鋼針,從他的天靈蓋扎進去,一直扎到腳底板。
「振河。」蘇美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你說媽那院子,得多少錢哪?」
「不知道。」
「後海的院子,那麼大的門臉兒,少說也得好幾千吧?」
劉振河沒接話。
蘇美雲頓了兩秒,又開口了,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自言自語:「分家的時候媽說就剩兩百來塊。兩百來塊買得起後海的院子?」
劉振河的手抖了一下,車把晃了晃。
「別說了。」
蘇美雲沒理他,繼續說:「你那三千多塊錢丟了以後,媽就置辦了院子,你不覺得這時間兒趕得挺巧的嘛?」
劉振河猛地捏了一下車閘。
「我說別說了!」
蘇美雲閉了嘴。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比劉振河清楚得多。
大院子!
爆火的生意!
就她和劉振河被踢了出來。
「振河。」蘇美雲又開口了,這回語氣軟了很多,帶著一絲委屈,「我不是挑事兒。我就是替你不值當的。媽做買賣掙錢,好事兒啊,可她不帶你,就帶老二老五,你不覺著寒心嗎?」
劉振河沒說話。
「你是大學生,你是機關幹部,你比老二老五強多了。媽做買賣真要缺人手,頭一個該叫的就是你。她不叫你,就一個原因。她壓根兒沒把你當自個兒人了。」
劉振河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還有那院子。」蘇美雲的聲音更輕了,像是怕驚著睡著的興國,「後海的院子,廣亮大門,那得多少錢哪?五千?八千?一萬?媽一停薪留職的人,哪兒來那麼些錢哪?」
劉振河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不是說媽偷了你的錢。」蘇美雲趕緊補了一句,「我就是覺著,這裡頭的事兒,你得弄清楚嘍。你是她親兒子,你有資格知道。」
劉振河沉默了很久。
自行車在夜色里慢慢騎著。
「先把你送回你媽那兒。」劉振河終於說了一句話。
蘇美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劉振河鐵青的側臉,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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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蘇美雲和興國送回趙老婆子家,劉振河一個人騎車回了機關宿舍。
宿舍里黑著燈。
劉振河腦子裡翻江倒海。
他把今天看到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媽拿了他的錢?
用他的錢買了後海的院子?
用他的錢做了生意?
然後把他踢出去,一個子兒都沒給他留?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睡不著。
鐵架床嘎吱嘎吱響。
他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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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劉振河洗了把臉,灌了兩口涼水,穿上棉襖出了門。
他騎著二八大槓,直奔後海。
七點鐘到了後海北沿胡同。
胡同口有一個早點攤子,賣豆汁焦圈。
支著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兩條長板凳,一個穿灰圍裙的胖大媽在炸油條,熱氣騰騰的油鍋冒著白煙。
劉振河把車支在胡同口牆根下,走到早點攤前坐下。
「來碗豆汁兒,倆焦圈兒。」
胖大媽舀了一碗豆汁擱在他面前,夾了兩個焦圈放在碟子上。
「不要糧票,一毛五。」
劉振河付了錢。
胖大媽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冷天兒的,小伙子起這麼早啊。」
「大姐,跟您打聽個事兒。」劉振河咬了一口焦圈,不緊不慢地說,「這條胡同裡頭,十七號院子,您知道誰住嗎?」
胖大媽拿鐵筷子翻著油鍋里的焦圈,頭也沒抬:「十七號?那大院子啊,前陣子剛翻新過的。」
「是。就那廣亮大門的。」
「租出去了。」胖大媽說,「一個姓木的大姐租的,聽說開了個什麼做衣裳的作坊。」
劉振河的筷子頓了一下。
「姓木?」
「對,木頭的木。人家叫她木大姐還是木姨來著,反正我沒跟人家打過交道。倒是她家那小伙子,高高壯壯的,隔三差五上我這兒來買豆汁兒,人挺客氣的。」
高高壯壯的小伙子。
那是劉振湖。
劉振河低頭喝了一口豆汁,燙得舌頭髮麻,他沒在乎。
「大姐,那院子多大呀?」
「大著呢!」胖大媽來了興致,一邊炸焦圈一邊說,「三進的。打前頭那大門進去,裡頭還有院子,院子裡頭還有院子。過去是大戶人家的宅子,後來歸了公,又後來落實政策還給人家了。那房主是個老先生,好像出了國還是怎麼著,委託人把院子租出去了。」
三進。
三進四合院。
在後海。
他媽租了一座後海的三進四合院。
「那做衣裳的作坊叫什麼名兒啊?」劉振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胖大媽想了想:「好像叫什麼七木?對,七木。」
劉振河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媽姓木。
他兄弟姐妹七個。
他愣了足有五六秒。
他媽給工坊起的名字叫七木。
不是六木。
不是五木。
是七木。
如果他媽真不要他了,幹嘛叫七木?
七個孩子,一個不少。
他媽心裡還是有他的。
劉振河的鼻子突然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