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跑道的沉悶巨響撕裂了機場長時間的死寂。
客艙內氣壓隨著滑行緩慢平復。
大西洋沿岸的海風順著通風口擠進來,帶著紐約八月末特有的濕熱與一股淡淡的航空燃油味。
十七個小時的洲際飛行,終於畫上了句號。
溫棠抬起手,將舷窗的遮陽板完全推了上去。
外面午後的加州陽光,不,現在是紐約的長島陽光,直挺挺地切過頭等艙內淺駝色的真皮座椅。
「棠棠,到了。」
坐在對面的母親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香檳色小香風套裝,指尖戴著一枚巨型祖母綠戒指。
那是理察·羅徹斯特在婚禮當天送給她的禮物。
溫棠抬起頭,對母親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別擔心,媽媽。」
他站起身,稍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關節。
溫棠今年十七歲,同齡人長得又高又壯,可是他呢,骨架小得不像這個年紀的男孩。
在老家的時候,這種過於漂亮的長相,沒少讓他成為同齡男生暗地裡調侃的對象。
但他從不生氣。
他習慣了低頭,習慣了聽話,習慣了用最無害的姿態活在人群的邊緣。
他來美國的目標極其明確:
低調念完高中,考上一所好的常春藤大學,不給母親添麻煩。
僅此而已。
機場外,黑色邁巴赫早已等候多時。
理察·羅徹斯特上前拉開了車門。
這位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的男人今年四十多歲,舉手投足間帶著無可挑剔的體面,像個隨時準備應對鏡頭的政客。
他先是紳士地握了握妻子蘇悅的手,將她迎下台階,隨後微笑著看向站在後面的溫棠。
「歡迎來到紐約,蘇,還有溫。」
「謝謝你,理察。」
蘇悅緊繃的肩膀鬆了松,臉上揚起完美的笑容。
她輕輕拉過溫棠,暗暗捏了捏兒子的手心。
面對這個突然成為自己繼父的陌生男人,溫棠後背不自覺地繃緊。
他看出了母親的小心翼翼,壓下心底的侷促,順從地抬起頭,
「謝謝您,理察叔叔。」
他的英文很流利,語氣裡帶著一絲謹慎。
邁巴赫的車廂內安靜得只能聽到微弱的空調風聲。
蘇悅坐在理察身邊,姿態優雅卻略顯僵硬,時不時順著理察的話題回應兩句。
溫棠則安靜地坐在另一側,腰背挺得直直的,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些,生怕自己踩髒了昂貴的地毯,或者給母親添麻煩。
車窗外的風景迅速倒退,穿過長島核心的海岸線,最終駛入了一片占地廣袤的私人領地。
精美的黑色鐵藝大門緩緩開啟,兩旁是延綿數英里的高爾夫草坪、繁茂的橡樹林,以及盡頭那座幾近古堡式的哥特石砌大樓。
羅徹斯特莊園。
空氣里每一寸都飄著金錢、特權,以及一種老派貴族特有的傲慢與距離感。
理察摟著蘇悅的肩,側過頭看了一眼后座的溫棠,笑容溫和無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聖裘德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
「那是這裡最好的寄宿男校,棠,你在那裡的學習生活會非常充實。」
蘇悅聞言趕忙轉頭,朝溫棠使了個眼色:
「棠棠,理察叔叔費了不少心思才幫你辦好轉學,到了新學校要聽話,好好念書。」
「我知道的,媽媽。」
溫棠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捏了捏褲縫。
面對這種是單方面安排好的決定,他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是順從地垂下眼睫,小聲應道:
「謝謝理察叔叔,我會努力適應的。」
他看起來乖巧又聽話,完美扮演著一個絕不添亂的寄人籬下者。
然而,這份由禮貌堆砌出來的完美假象,在他們跨入莊園大廳後被砸得粉碎。
大理石旋轉樓梯上,正站著一個少年。
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件極寬大的黑色耐克運動背心和灰色的寬腿短褲。
他似乎剛在健身房或籃球場折騰完,頭髮濕漉漉的,額角還掛著汗珠,手裡掂著一瓶冰鎮電解質水。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微眯著,肆無忌憚地審視著剛進門的一家人。
海登·羅徹斯特。
這個莊園真正的繼承人,也是溫棠名義上的繼弟。
「海登,下來。」
理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嚴厲,
「見見你蘇阿姨,還有溫。」
海登連樓梯都沒下。
他單手搭在欄杆上,目光直接越過長輩,鎖定站在最外側的溫棠。
從那雙過分纖細的踝骨,到收窄的腰線,再到那張精緻漂亮的臉。
海登嘴角扯出一抹極具嘲諷意味的弧度。
開口就是諷刺:
「老爸,你飛了半個地球,就給我帶回來一個妹妹?」
大廳里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管家和傭人們屏住呼吸,低頭不敢造次。
理察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海登·羅徹斯特,注意你的言辭!向溫道歉!」
換作任何一個這個年紀的男生,聽到這種帶有侮辱意味的調侃,此刻恐怕已經面紅耳赤,甚至摔包衝上去了。
但溫棠沒有。
他直直地迎上了海登銳利的視線。
沒有怒火,沒有委屈。
「你好,海登。我是溫棠。」
溫棠小聲說道,軟綿綿的,像是一根羽毛順著人的耳朵尖輕輕划過去。
海登扣在欄杆上的手指一緊。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惡劣嘲諷,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僅沒有得到預期的歇斯底里,反而讓他自己顯得像個無理取鬧的小丑。
「嘁。」
海登煩躁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電解質水,灰藍色的眼裡閃過一抹說不清的鬱氣。
他猛地轉身,用腳踢開走廊上的阻擋物,重重甩上了房門。
「砰!」
巨大的關門聲在大理石大廳里迴蕩。
理察深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抱歉,溫,這孩子被寵壞了,缺乏管教。」
「沒關係的,理察叔叔。」
溫棠搖了搖頭,露出一個理解的微笑,
「弟弟只是還沒有適應家裡多出來的人。」
看著他這副體貼懂事的模樣,理察眼底閃過一絲讚許,母親蘇悅也鬆了一口氣。
唯獨沒有人注意到,溫棠垂在身側的手指,依然保持著微微收緊的拘謹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