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行李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晚餐在一樓的餐廳里舉行。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與燭台。
蘇悅坐在理察身邊,姿態優雅卻顯得格外小心翼翼,時不時低聲應和著理察的話題。
溫棠安靜地坐在另一側,儘量放輕刀叉碰撞的聲音。
理察放下手中的銀質刀叉,看了眼對面空著的座位,轉頭問一旁伺候的管家:
「蓋勃,海登呢?」
「先生,小少爺說他不餓,一直在房間裡。」
管家蓋勃先生躬身回答,有些無奈,
「二樓動靜有點大,小少爺似乎心情不太好。」
聽著二樓隱隱傳來的遊戲配樂聲,餐桌上的氣氛微微凝固。
蘇悅見狀,立刻想要表現出一位稱職繼母的體貼。
她擦了擦嘴角,連忙微笑道:
「理察,孩子可能只是剛訓練完太累了。要不我切點牛排和甜點,給他端上去吧?」
溫棠捏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
要是母親現在端著食物過去,絕對少不了一頓冷嘲熱諷,只會讓母親難堪。
「媽媽。」
溫棠放下了手中的餐具,聲音細柔地開口。
蘇悅愣了一下,看向他。
溫棠抬起頭,看向理察,眼神乾淨:
「理察叔叔,媽媽飛了十幾個小時,今天已經很累了。」
「我去吧,我是哥哥,照顧他也是應該的。」
聽到這番懂事的話,理察原本有些沉下來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他眼底泛起滿意的讚許,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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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辛苦你了。」
「如果那小子發脾氣,你不用理他,直接下來就是。」
「我知道的,理察叔叔。」
溫棠乖巧地應下。
他在管家的幫忙下拿了幾樣海登喜歡的食物裝進托盤,端著走上二樓西側。
托盤裡放著鬆餅、藍莓,還有一杯加了蜂蜜的溫檸檬水。
他走到海登門前。
門沒鎖,留了一道縫,裡面傳來的聲音非常吵。
溫棠敲了敲門,見沒反應,就用胳膊肘推開門走進去。
在大屏幕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下,海登光著上身,盤腿坐在厚實的地毯上。
少年的背部舒展,顯現出一種屬於年輕特有的清瘦肌理,脊柱線條清晰,隨著手指按壓手柄的動作,兩側緊緻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凸起。
聽到腳步聲,海登按手柄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回過頭來,眼神極其不客氣,冷冷地瞪著來人。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海登語氣很兇。
溫棠停頓了一下,但沒有退後,而是走過去把托盤放在海登旁邊的茶几上。
「管家說你沒吃晚飯。」
溫棠彎下腰說,
「我給你拿了鬆餅和檸檬茶。空腹太久對胃不好。」
海登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他把手柄往地毯上一扔,站了起來。
一米八八的身高帶來的壓迫感極強,他光著腳逼近溫棠,比溫棠高出大半個頭。
「你是完全聽不懂,還是腦子有毛病?」
海登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我白天叫你妹妹,剛才讓你滾。」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專門跑來我房間做慈善的?」
海登靠得太近了。
熱氣混合著凜冽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沉沉地籠罩著溫棠。
溫棠稍微仰起頭,眼神平靜又乾淨:
「因為你是我弟弟。」
「而且明早我們要一起去聖裘德報到,理察叔叔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海登一怔。
在這個距離下,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溫棠精緻的臉,以及那雙烏黑眼眸里映出的自己。
溫棠身上沒有任何刺鼻的味道,只有剛洗完澡後微微發熱的沐浴露清香,像某種乾淨又溫軟的植物。
那股氣味直往鼻子裡鑽,十七歲的大男孩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耳根莫名有些燙。
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在聖裘德男校,海登的名字向來就意味著絕對不能招惹的麻煩。
無論是橄欖球隊那些體型龐大的高年級生,還是平日裡橫行霸道的頂級富家子弟,在走廊里看到海登迎面走來時,都會自覺讓出最寬的通道。
眼前這個看起來一碰就碎的小東西,竟然一點都不怕他。
「真是見鬼……」
海登別過頭,粗魯地揉亂了自己一頭短髮,一腳踢開地上的抱枕:
「少跟我扯這些。」
「拿塊鬆餅就想收買我?」
「省省吧。聖裘德可全是男的,沒人會像我老爸那樣講什麼紳士風度。」
「那群混蛋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他轉過頭,眼神帶著威脅:
「祝你好運,可別第一天就被他們塞進儲物櫃裡。」
面對這種惡霸式的威脅,溫棠只是彎了彎眼睛:
「謝謝你的提醒。」
但海登捕捉到了他睫毛下微不可察的顫抖。
那雙眼睛深處分明掠過了一絲對陌生環境的害怕。
他在努力裝出堅強鎮定的樣子。
連他搭在門框上的小手指,都緊縮了一下。
海登喉嚨有些發緊。
溫棠沒有多留,小聲補充道:
「那我先出出去,晚安,海登。」
說完,他後退一步,輕手輕腳地幫海登拉上了房門。
房間裡只剩顯示屏上閃爍的遊戲光影。
海登站在原處,盯著關上的門發了幾秒呆,這才低罵了一聲:
「該死。」
他煩躁地走到茶几前,盯著盤子裡散發著甜香的鬆餅看了半天,最終還是抓起一塊粗暴地塞進嘴裡。
甜得發膩。
甜得讓人心煩。
就像剛才那個不記仇的傢伙一樣。
海登舔了舔指尖上的糖漿,腦子裡全是剛才溫棠仰頭看他時那雙乾淨的眼睛。
海登狠狠甩了甩頭。
他重新坐回地毯上,一把抓起手柄,想要繼續打完剛才那一局。
屏幕上槍炮轟鳴,他的注意力卻無論如何也集中不起來。
在長島,在聖裘德,海登太清楚那群同齡人是什麼德行了。
那裡的男生每一個都是家族用金錢和特權堆砌出來的渾球,傲慢、惡劣,對任何弱小而美麗的存在,都帶著近乎掠奪般的殘忍興趣。
「關我什麼事。」
海登低罵了一聲,把手柄重重摔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跨到床邊,整個人摔進軟墊里,拉過被子蒙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