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聲響了,溫棠才把注意力從筆記本上拔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擦傷邊緣泛著紅,腫起了一小片,指節一動就扯著疼。
發炎的越來越嚴重了。
溫棠認命地嘆了口氣,把課本塞進書包。
還好,醫務室六點半才關門,現在三點半,來得及。
醫務室在主樓背後的一棟小白樓里,平時幾乎沒人來。
溫棠一路小跑過去,推開那扇白色的門。
「老師?」
沒人應。
醫務室里安安靜靜,窗簾拉開一半,夕陽斜斜地切進來,把空氣里的浮塵照得一清二楚。
靠牆的辦公桌上,電腦還開著,屏幕停在一份沒寫完的病歷頁面,光標一閃一閃。
人卻不在。
溫棠站在門口,又朝裡面喊了一聲:
「請問有人在嗎?」
還是沒有回應。
他想了想,覺得老師可能就是臨時走開了。
電腦都沒關,肯定馬上回來。
於是他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溫棠在候診區的小椅子上坐下,把右手攤在膝蓋上,對著那圈紅腫端詳了一會兒。
有點丑。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手腕上的擦傷,開始等。
等了幾分鐘,老師還是沒回來。
溫棠掏出手機刷了會兒沒有營養的小視頻。
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注意力全被拽過去了。
他又等了半個小時。
要不還是明天再來吧,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握住把手,往下按。
沒按動。
溫棠愣了一下,又按了一次,往外推。
門紋絲不動。
他加大了力氣,整個人幾乎貼到門上,肩膀頂著門板又推又撞。
門把手能轉動,但門就是開不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頭死死別住了。
「有人嗎?」
溫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外面有人嗎?門打不開了!」
走廊靜悄悄的。
他又喊了兩聲,拍了拍門。
一下子忘記了掌心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情況?
鎖壞了?
還是有人惡作劇?
溫棠攥了攥門把手,忽然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甜的,有點膩。
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外面是有人嗎?
他來不及細想,抬起手,用指尖沒有傷口的部分拍門:
「有人嗎?」
「醫務室的門打不開了,有沒有人在外面?」
「吵死了。"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溫棠嚇得渾身一抖,猛地轉身,後背重重地撞在門上。
裡間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
伊利亞·莫洛佐夫站在門口,臉色比平時還要冷。
醫務室裡間還有個小隔間?
溫棠瞪圓了眼睛,半天沒說出話。
伊利亞也看見了他,眉心倏地擰緊。
溫棠?
他怎麼會在這裡?
兩個人隔著半個醫務室對視,空氣安靜了幾秒。
溫棠先反應過來,趕緊站直,手足無措地開口:
「對不起,我不知道裡面有人。」
伊利亞沒理他這句,徑直走過來,伸手握住門把手,往下壓。
壓不動。
他又用肩膀抵著門撞了一下。
紋絲不動。
伊利亞的臉色沉了下來。
四十分鐘前,他來到醫務室門口,正好碰見校醫老師拎著藥箱往外走。
"莫洛佐夫少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藥。"
伊利亞言簡意賅。
"哎呀,我正要走。剛有個學生突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托同學來喊我過去看看,我得馬上過去。"
"您的藥我馬上回來就給您開,您在這兒等我十分鐘,行嗎?"
伊利亞皺了皺眉,還是走了進去。
結果十分鐘,變成了四十分鐘。
"老師臨時被叫走了。"
伊利亞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情緒,
"走之前說馬上回來。"
溫棠張了張嘴:
"那現在怎麼辦?"
"等。"
伊利亞丟下這個字,轉身走回裡間。
溫棠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扇打不開的門,又看了看裡間,猶豫兩秒,還是沒敢跟進去,重新在小椅子上坐下了。
和伊利亞待在一個空間,不如等老師回來。
裡間,伊利亞在椅子上坐下。
然後,那種熟悉的癢,從脊背一點點爬了上來。
一開始只是細微的麻,像羽毛掃過。
慢慢的,癢意順著脊柱往上爬,爬到後頸,爬到手臂,爬進指尖。
他閉了閉眼,指尖攥緊椅子的扶手。
該死。
他今天是來開藥的。
藥沒開到,還和罪魁禍首關在了一起。
門外那個人,隔著一堵牆,沒什麼動靜,但伊利亞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伊利亞知道這是什麼。
皮膚饑渴症發作了。
十四歲以後,他靠藥物和零接觸,把這隻野獸鎖了很多年,鎖到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身體裡養著這麼個東西。
直到溫棠出現。
不小心碰到手背也好,擦過指尖也好,每一次意外的接觸,都像往鎖鏈上澆熱油。
野獸在籠子裡轉圈,舔著牙,癢得發瘋。
剛才伊利亞按門把手的時候,離溫棠很近,低頭就能碰到,他連對方睫毛顫了幾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碰。
想狠狠地、不管不顧地碰。
指甲掐進掌心,伊利亞用疼痛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聲音從裡間傳出來,冷得像淬了冰:
「離門遠點。」
又拍了幾次門,試圖發出點動靜讓別人注意到這邊的溫棠茫然地眨了眨眼。
「啊?」
「你拍門的聲音,很吵。」
"哦哦,對不起。"
溫棠縮了縮脖子,把舉到半空的手放下來,乖乖坐了回去。
伊利亞聽著外間窸窸窣窣的動靜。
那人坐回椅子,拉開書包拉鏈,窸窸窣窣翻東西,小心翼翼,像一隻被呵斥後不敢出聲的小動物。
更癢了。
伊利亞抬手,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小臂,隔著襯衫布料,抓出一道紅痕。
沒用。
癢在骨頭裡。
外間,溫棠抱著書包,坐立難安。
他偷偷瞄了一眼裡間。
伊利亞坐在椅子上,脊背繃得筆直,側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
……是病了嗎?
溫棠猶豫了很久,小聲開口:
「伊利亞?」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裡間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句冷冰冰的:
「閉嘴。」
溫棠閉了嘴。
但是過了一分鐘,他又小聲說:
「門把手旁邊,好像有香水的味道。」
「剛才我聞到過,就在鎖眼那兒。」
「可能是有人惡作劇把門鎖上了。」
「你再多等一會兒,別害怕,老師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
裡間徹底沒了聲音。
溫棠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手足無措地閉緊嘴,在心裡嘆了口氣。
也是,伊利亞本來就討厭他。
現在和他關在一起,肯定更煩了。
他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抱著書包,盯著門口的方向,等。
等老師回來。
等鎖被打開。
等這漫長的一個傍晚過去。
而裡間,伊利亞睜開了眼睛,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他自己都讀不懂的東西。
香水。
鎖眼。
有人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