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最想看的就是那棵樹。
手冊上寫它在c區。
不過溫棠不著急,他合上手冊,轉頭對旁邊的海登說:
「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吧。」
海登應了一聲。
溫棠抱著手冊,從a區第一幅看起。
第一幅是一隻黑天鵝,在水面上垂著頭整理羽毛。
溫棠仰著頭,看得很認真,看構圖,看色彩的比例,看那些色塊之間留出的呼吸。
這位女畫家真的很厲害,每一幅畫都很靈動,像一張照片,溫棠覺得自己能看到畫面中的事物動起來的樣子。
一幅幅看過去,溫棠越來越開心,真的是來對了。
他嘴裡時不時冒出來一兩句讚美的話,海登沒搭理他。
其實海登對這些畫,一點興趣都沒有。
顏色掛在牆上,就是顏色。
別人能從裡面看出悲歡,他看不出,也不想看。
畫展這種地方,他從小到大被按著來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只覺得無聊。
但是陪溫棠看畫展挺有意思的。
溫棠好像是從來沒來過,臉上一驚一乍的很好玩。
c區在最裡面。
越往裡走,人就越少,很安靜。
溫棠的話不知不覺變少了,腳步也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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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登察覺了:
「怎麼了?累了?」
「沒有。」
溫棠搖搖頭,徑直走向c區最深處的那面牆。
那面牆上,只掛了一幅畫,占了幾乎半個牆面。
溫棠來到吸引他來這個畫展的那幅畫前站定,仰起頭。
一棵普通的樹,隨便哪個街角、哪片荒地上都能見到的那種。
可是它長得那麼好。
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從每一個能鑽出去的縫隙里往外長,朝著光的方向,層層疊疊,把整幅畫撐得滿滿當當。
溫棠仰著頭,看了很久。
他想起剛開學的那幾天。
一個人在走廊里走,一個人在食堂的角落吃飯,一個人把被潑髒的桌子擦淨。沒有人跟他講話,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沒有人期待他長成什麼樣。
就像沒有人期待,一棵普通的樹能長成什麼樣。
可是這棵樹不管那些。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看見,它就這麼自顧自地、笨笨地,長成了現在這副遮天蔽日的樣子。
溫棠的鼻子,毫無預兆地酸了一下。
原來沒有人等著的樹,也能長到這麼大。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一點一點,長成自己的樣子。
畫裡的枝葉在頭頂輕輕晃動,像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溫棠。」
海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比平時低:
「你怎麼了?」
「沒事。」
溫棠吸了吸鼻子,彎起眼睛。
「只是覺得,這棵樹,好厲害啊。」
「是啊,我畫這幅畫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溫棠和海登都側眼看過去。
一個穿著棕色風衣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旁邊。
溫棠認識這張臉,是海報上的那個女人,今天她把棕色的長髮側編成了麻花辮放在肩膀上。
「溫妮阿姨。」
海登冷不丁出聲。
溫妮.默瑟把放在畫上的視線轉到眼前這兩個小男生身上,兩個人站的很近。
「好久不見,海登。」
「謝謝您讓門口的保安讓我進來。」
難得見海登這麼有禮貌的一面,溫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登。
海登瞪了眼溫棠,一副這麼吃驚的樣子幹嘛。
溫棠恍然大悟,原來海登找了畫展的主人打了招呼。
他叫她阿姨,到底什麼關係啊,親戚嗎?
海登受不了溫棠一臉白痴的樣子,他在想什麼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位是默瑟家的女主人,默瑟家和我們家是商業夥伴,私下關係還不錯。」
海登側過臉,低下頭對仰著頭看他的溫棠說,氣息打在溫棠臉上,溫棠眯了下眼睛。
海登心頭一跳,拉開了距離。
溫棠聽了也主動問好,他跟著海登叫,
「溫妮阿姨,您好,我叫溫棠,您可以叫我溫。」
整個人看著有些拘謹。
溫妮.默瑟嘴角含笑,
「你好,溫,我知道你的名字,沒想到你這麼可愛。」
溫棠臉紅了。
海登沒眼看他沒出息的樣子,被誇一下都臉紅。
「對了海登,如果你們想來可以問我兒子要票啊,反正你們都是同學。」
溫妮.默瑟的兒子是他們的同學嗎?
溫棠反正不知道是誰。
海登解釋:
「他有一張票,我陪他來的,有點倉促,沒想起來。」
「沒想到你們關係這麼好。」
溫妮.默瑟還記得海登小時候被帶來看畫展看不了幾分鐘就要走的樣子,今天居然願意沒票都要陪人來看。
海登條件反射就想反駁:
「哪裡關係——?」
他感覺到自己下巴處有一個哀怨的小眼神,嘴裡的話又收了回去。
「就...就那樣吧。」
溫妮.默瑟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下換海登臉紅了。
這種在長輩面前,被溫棠管的感覺好奇怪啊。
如果就說他們關係一般,溫棠又能怎麼辦,現在在外人面前說什麼話都要盯著他,以後是不是出去見朋友都要敲打他,剛剛他在車上提梅森是不是就這個意思,是不是嫌他和梅森待在一起玩遊戲太久了?
海登腦子亂成一團,意識不到自己想到哪裡去了,他在感情上沒有經驗,只能任由情緒在身體裡亂竄。
溫棠見海登沒有說出傷人的話就收回了視線,垂下眼睛,他和溫妮.默瑟不熟悉,所以不會主動開口。
一時間沒人說話。
溫妮.默瑟悄悄打量了站在海登旁邊的男孩,是很漂亮也很可愛,和海登站在一起完全兩種不同的風格碰撞,卻也和諧,大概是偏鋒利的那個在他身邊願意柔軟下來。
真沒想到有一天她也能看到海登這副聽話的樣子,他連他爸的話都不怎麼聽。
羅徹斯特這一家一老一少,真是被這母子倆吃的死死的了。
溫妮.默瑟想和這個新來的小朋友聊聊。
「你現在和海登在一個年級?」
意識到是在對自己說話,溫棠連忙抬頭,點點頭。
「那比我兒子小一個年級。」
「你怎麼會來看我的畫展?」
溫棠指了指旁邊的樹,
「被這幅畫吸引到了,想親眼來看看。」
溫妮.默瑟覺得溫棠很有品味,很多人更喜歡她畫的花或者動物,會覺得一棵樹很無聊。
她又看了看溫棠,覺得他看著挺有藝術氣息的,
「你是不是學過藝術之類的?」
溫棠搖了搖頭,
「沒有。」
他抬手摸了下鼻子,還挺不好意思的,在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面前。
但他還是說了:
「但是挺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