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來聖裘德快兩個月了，第一次知道學校內部里有一個匿名論壇。
諾亞發來的那條連結，他本來打算洗完澡再看的，吹乾頭髮躺到床上，才想起來。
點進去，是一個他沒見過的藍白色頁面，第一眼還以為是什麼學習網站。
看清諾亞給他發的帖子的標題，溫棠愣了一下。
怎麼這麼熟悉呢？
他用手指輕輕在屏幕上滑動。
楓葉林，石板路，貼子裡的兩個主人公並排走。
不就是今天發生的事情。
再往下，他們在說自己給亞歷克斯摘去傷口旁的草，自己坐了埃利奧托的車都有人說。
可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沒告訴過幾個人，更沒有同意過誰把它們寫出來。
現在它們被拆成一條一條，編上樓層，攤在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地方，被幾百雙眼睛翻過來，又翻過去。
樓主說，兩個人老對視，氣氛曖昧。
溫棠不記得什麼對視。那天吃飯到後面，德文話少，大多時候是他在說，他會看著德文，但是德文甚至在走神。
而且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對方不是很正常嗎？
這也值得被拎出來，討論得興致勃勃的。
他繼續往下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那些人躲在樓層的數字後面，沒有名字，沒有臉，肆無忌憚地談論他，猜測他，把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拉出來評頭論足。
海登，亞歷克斯，埃利奧托，諾亞，德文。
原來在埃利奧託身邊做助手的事，也被扒了出來。
他還不知道，埃利奧托曾經因為幾句關於他的閒話，勸退過一個幹事。
沒有人告訴過他，給學生會的主席做事是會被說閒話的。
這些事情，全都發生在他的背後。
他不認識這些人，這些人卻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他躺在床上，覺得渾身發冷，好像隔著屏幕，被人一件一件剝掉了衣服。
他又沒做錯任何事。
請朋友吃一頓飯，幫受傷的人把草摘掉，哪一件是錯的？
溫棠捏著手機，指尖發麻。
他想退出去，手指卻不聽使喚，又往下滑了一截。
底下還掛著推薦的其他帖子。
他選座位那天，游泳課被欺負那天，還有伊利亞化學實驗課拋下他自己走掉那天，都有人發帖子。
日期一條比一條早。
原來從他來聖裘德的第一天起，就有這麼一個角落，一直在議論他。
原來課堂上那些躲閃的眼神，餐廳里那些壓低的竊笑，都不是他的錯覺。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學校里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帖子發過去後，諾亞就有點後悔了，他一方面覺得溫棠需要知道這個帖子的存在，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這樣直接發過去太突然了。
猶豫半天，又發了一條。
手機震了一下。
「別在意，肯定都是他們瞎編的。」
溫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沒有回。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的牙齒磕了一下，咯咯地響。
他這才發現自己在抖。
被子一直蓋到胸口，手卻冷得不像話，手機殼被他捏得咯吱作響，整個人一陣一陣地發顫，停不下來。
「餵。」
床的另一頭，海登不知什麼時候摘下了一邊耳機，正皺著眉看他。
溫棠沒應。
他現在聽不見。
海登下了床，兩步跨過來，影子罩在他頭頂。視線落到那塊亮著的屏幕上，海登的臉色變了。
「誰給你看這個的？」
溫棠身體一抖，下意識把手機往懷裡收，手指收緊，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明明見不得人的不是他。
「鬆手。」
海登的聲音沉下來，把手機抽走，坐到他旁邊，從頭看起。
有一個熱源在身邊，溫棠莫名覺得安心了許多，身顫抖的幅度變小，不自覺得湊到海登旁邊。
可是海登看得很認真，沒有察覺，而且看得很快，臉越看越黑。
這些人懂個屁，溫棠才不會和德文在一起的，還有那什麼亞歷克斯、埃利奧托，原來背後暗戳戳發生了這麼多事。
固然他自己現在心情也很不爽，但是受到這個帖子最大衝擊力的人，肯定還是溫棠。
海登手指習慣性往下一拉，他想先刷出新的回覆。
頁面頂端轉了個圈。
一行灰字彈出來：該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刪除。
海登愣住了。
「刪了？」
他退出頁面，重新點進連結，還是那個結果，帖子沒了。
溫棠抬起頭，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
「刪了？」
「嗯。」海登盯著屏幕，眉頭擰著，「誰刪的？」
不像是樓主自己，他本人還時不時在帖子裡出現，不像是要跑路的樣子。
管理員？就沒見過管理員幹活。
梅森愛看論壇，經常和他吐槽上次有人掛了三天的血腥圖，都沒人理。
他點開論壇首頁，果然，已經有新帖頂了上來。
【討論】剛才那個帖子呢？
1樓：刷著刷著就沒了，我見證歷史了？
4樓：樓主自己刪的吧，慫了唄。
7樓：不太像。而且你們發現沒有，截圖重發的也沒了。
10樓：我三分鐘前發的截圖帖，沒了。
13樓：我也發了，也沒了，誰手這麼快？
16樓：管理員下場了？
19樓：有個屁的管理員，這論壇從來沒人管。
22樓：那是誰刪的？主席？帖子扒了他的助手，他有動機。
24樓：本來我還半信半疑，這一刪，反而真了。
25樓：學生會什麼時候管得到論壇了，搞笑。
28樓：羅徹斯特家吧，那位幹得出來這種事。
海登盯著這一層看了兩秒，嗤了一聲。
他倒是想刪。
可他還沒來得及。
31樓：最新消息，我朋友又發了一遍，號沒了。
33樓：號沒了是什麼意思？
35樓：拉黑，清空，什麼都發不了了。
37樓：刪帖還追封號，這什麼情況？
39樓：所以到底是惹到誰了，名單上的那些人嗎？
41樓：算了算了，別發了，我還想保住我的號。
43樓：散了散了，今晚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新帖的回覆越來越慢，最後徹底沒人說話。
海登把手機還給溫棠，這才發現他自己縮成一團靠著自己，看著溫棠煞白的臉，心底一陣被螞蟻啃咬的痛癢。
「別看了。」他輕聲地說。
「別放在心上。」
溫棠聽到帖子刪了，懸著的心一下落到肚子裡，伸手接過手機，直接放到一邊，點了點頭。
他躺回枕頭上，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
海登看了他一會兒，伸手關了燈，心裡默默許下了一個保證：我不會讓這些人鬧到你面前。
黑暗裡，溫棠睜著眼睛，沒有一絲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