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遮光性很好,關了燈幾乎一點光都沒有。
溫棠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腦子裡控制不住去想,刪帖的人是誰呢。
幸好刪了,不然明天,後天,還會有更多的樓層,更多的猜測。
可是帖子刪掉了,看過的人還在,那些話已經進了幾百個人的腦子,刪不掉了。
在他樓上幾層的一間宿舍里。
伊利亞坐在桌前,檯燈只開了一盞。
半小時前,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連結,附言寫得討好又殷勤:
莫洛佐夫先生,這個帖子在議論您的那位同學。
言辭模糊,不知為什麼伊利亞知道他在說誰。
他點開,淺藍色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走,臉上越來越冷。
直到看到那些人把溫棠身邊的人挨個拉出來猜,像清點貨物一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了解伊利亞的人會知道,他不高興了。
隨後他撥了一個電話。
「聖裘德的匿名論壇,把熱度最高的那條帖子刪了。」
「再有人發類似的,連著帳號一起處理掉。」
對面問他,要不要查一查發帖人是誰。
「不用。」
伊利亞掛了電話。
發帖的是誰,他不關心。發一條刪一條,再發直接封,剩下的人自然會記住,什麼東西不能發。
他重新點開那個連結,趁著帖子還在,從頭翻到尾。
兩百多層樓。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過他的名字。
他和溫棠之間的事,沒有任何人知道。
乾淨,隱秘,這是他一向喜歡的狀態。
他應該滿意。
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一點都沒有,連擦邊的猜測都沒有,這種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輸了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屏幕暗下去之前,頁面自動刷新了。
帖子已經被刪了。
電話那頭的人,動作一向很快。
伊利亞關掉頁面,把手機扣在桌上,像處理掉了一件垃圾。
鬧鐘還沒響,溫棠就醒了。
他睜著眼睛緩一會兒,才認出來這是宿舍。
這一夜睡得很淺,人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樣,一點動靜都會驚醒。
閉眼前最後想的是那個帖子,睜眼了,溫棠第一個想起來的還是它。
海登起床的動靜比平時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聲響,櫃門開了又關。
溫棠慢吞吞地坐起來。
他以為海登會先走,以前都是這樣,反正他們很少一起出門。
結果他洗漱完出來,海登背著書包站在門口,還沒走。
「走了。」海登說。
溫棠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一起嗎?」
「不然呢。」
海登拉開門,語氣一如既往,「我在這站著透氣?」
從宿舍到教學樓要走一段路。
溫棠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路過草坪的時候,兩個人原本湊在一起說話,看見他,聲音停了,等他們走過去,聲音又響起來,壓得比剛才更低。
他不知道是不是在說他。
也許根本不是,也許人家只是在聊作業,可他控制不住地想回頭,又硬生生忍住。
進了教學樓,人更多了。
樓梯口有人認出他,壓著嗓子念了一句什麼,尾音上揚,不用聽清也知道不是好話。
溫棠腳步沒停,手指把書包帶攥緊了一點。
一個男生迎面過來,看見溫棠,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剛要翹起來,胳膊肘已經去碰旁邊的同伴了。
海登停下腳步,落在溫棠的身後。
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看著那個男生,眼神冰冷。
那個男生臉上的笑僵在半截,拉著同伴繞開,走得飛快。
海登這才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走在溫棠的後面。
這樣的事,一個早上發生了三四回。
只要有人表現得不對勁,海登都在溫棠沒注意的時候狠狠瞪過去。
還有個舉起手機想偷拍的,海登隔著半個走廊看過去,警告他,那隻手自己縮了回去,人貼著牆根溜了。
溫棠走在他旁邊,第一次覺得海登的背影這麼寬。
「海登。」他小聲叫。
「幹嘛。」
「沒什麼。」
謝謝兩個字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海登不愛聽這個。
果然,海登目視前方,硬邦邦地開口:
「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看那些人不順眼。」
溫棠露出今天第一個笑容,發自內心的,
「嗯,我知道了。」
海登斜他一眼:「你笑什麼?」
「沒有呀。」
上午的課,海登和他不是一個教室,溫棠上得心不在焉。
他總覺得後排有目光落在自己後頸上,小蟲子爬一樣。他把背挺得筆直,盯著黑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中午在食堂,溫棠端著餐盤找位置。
放以前,他會挑最角落的那張桌子,背對著人群,快點吃完快點走。今天他站在原地,端著餐盤,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走。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眼睛。
「溫棠。」
一道熟悉的清亮的呼喊傳來。
海登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抬著下巴叫他。
周圍一圈人都看了過來,他毫不在意。
溫棠端著餐盤走過去,在海登對面坐下。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跟著自己挪過來,落在他和海登之間,帶著不掩飾的驚詫。
有人不知道海登為什麼突然和溫棠坐在一起,偏過頭和同伴小聲說了句什麼。
海登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那一桌立刻低頭扒飯,安靜了。
「給你。」
海登把自己盤子裡的烤雞腿丟給他,
「放學後訓練,就你吃的那點東西,扛得住嗎。」
溫棠看著盤子裡多出來的雞腿,小聲說:
「扛得住的。」
「還嘴硬。」
海登嗤了一聲,「吃。」
溫棠順著他,低下頭,把雞腿吃了。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面上,食堂里人聲嘈雜,這一小片地方安靜得有些顯眼。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想要把那些目光都嚼碎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