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還以為他和海登兩個男生一起會很奇怪呢，但其實也不止他們一對同性一起跳，有好幾個兩個男生，兩個女生的，大家都很開放包容。
溫棠和海登站在邊緣一點的位置，空間大一點。
音樂毫無預兆地停了。
大家不明所以地望向台上。
埃利奧托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拿著麥克風，西裝筆挺，燈光落在他肩頭。
「各位，打擾一下。」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不疾不徐：
「今年舞會，聖裘德的學生會給大家準備了一個趣味環節。」
「曲子中段，全場會熄燈一次，時間不會很長。熄燈的時候，只有一束燈光隨機掃過舞池。」
「黑暗裡，大家可以自由交換舞伴。」
台下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有人已經興奮地吹了聲口哨。
埃利奧托等聲音落下去，才不緊不慢補上最後一句：
「燈亮之後，無論你身邊的人還是不是原來的舞伴，都請各位保持風度，互相尊重，把這支舞跳完。」
說完，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舞池，在溫棠和海登的方向停了半秒，隨即移開，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
儘管溫棠早就知道了這個環節，但他還是仰著頭聽得認真，完全沒有察覺。
海登卻捕捉到了那一眼。
他眯起眼睛往台上回視，台上的人已經把麥克風放下，側臉平靜，滴水不漏。
什麼爛策劃，海登想，他才不換舞伴。
場邊，亞歷克斯靠著長桌站著，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
身邊的朋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可惜了啊，亞歷克斯。」
「你從小夜視能力就比別人好。」
「你要是下場，燈一黑，誰也搶不走你的舞伴。沒想到你今年連舞都不跳。」
亞歷克斯晃了晃杯子，應了一聲：
「嗯。」
舞會正式開始了，音樂重新響起來。
亞歷克斯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那個跟著海登的腳步、低頭認真數拍子的黑髮少年身上。
朋友還在旁邊叨叨，他沒再聽。
舞池裡。
「緊張嗎？」海登低聲問他。
「有點。」
「等會兒踩到我怎麼辦？」
「你邀請我的時候說了沒關係的！」
溫棠本來就緊張，小小地瞪了眼海登。
海登被他逗笑了一聲，握著他的手收緊了些。
曲子一小節一小節往前推，溫棠漸漸摸到了點門道，步子沒那麼僵了。
就在這個時候，燈滅了。
毫無緩衝，整個禮堂刷地黑透，伸手不見五指。
尖叫聲，笑聲，椅子腿蹭過地面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開。
一束燈光亮起來，在黑暗裡孤零零地掃來掃去，掃過一張張或興奮或驚慌的臉，又飛快移走。
溫棠眼前一黑，下意識攥緊了海登的手。
「我在。」海登的聲音就在耳邊，聽著很安心。
下一秒，旁邊撞過來一個人，正撞在兩個人中間。
溫棠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手指一空，整個人被帶得踉蹌了半步。
「海登？」
黑暗裡全是人影和雜音，他什麼也看不見，伸出去的手胡亂抓了一下，抓到一隻溫熱的手，對方反手把他握住了。
德文在黑暗裡僵住。
燈一黑，人流一亂，他本來和亞當站在舞池邊上，被人推搡著擠進了舞池，還沒站穩，就有人撞進他懷裡，一隻手慌亂地抓住了他，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隻手很細，手腕上有一圈涼涼的東西。
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面前的人是誰。
不久前這隻手的主人抓著他，然後他說了傷人的話。
他喉嚨動了動，有很多話堵在那裡。
對不起，我沒那麼想，你別難過。
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旁邊又一個人撞過來，撞在他肩膀上。
德文被撞得偏了半步，手指一松。
那隻手從他掌心裡滑了出去。
然後另一隻手及時接住了溫棠。
「這邊。」
是個熟悉的男聲，壓得很低。
溫棠被那隻手牽著，暈頭轉向地跟了兩步，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這個人的舞步好穩，不緊不慢，沒有一絲慌亂。
黑暗裡人人都在互相碰撞，只有他，帶著溫棠左讓一步，右讓半步，繞過一對又一對慌亂的人。
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溫棠心裡有了一個猜測，試探著開口：
「亞歷克斯？」
「嗯。」
亞歷克斯的聲音裡帶上一點笑：
「抓緊，別再被人撞跑了。」
溫棠乖乖哦了一聲。
「你怎麼好像看得見一樣？」溫棠有些好奇。
「或許我真的看得見呢？」
「這麼厲害？」
「嗯，對了，我母親讓我問問你最近還有看什麼畫展嗎？」
「沒有，怎麼了嗎？」
「她說她最近又畫了幾幅畫，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到我們家裡看看？」
「真……真的嗎，好啊！」溫棠受寵若驚。
「嗯，我回去就告訴她。」
「她會很高興的。」
光束掃過來，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
光影里，亞歷克斯低著頭看他，眼底映著一點亮。
下一秒，光又移走了。
二樓，迴廊。
伊利亞靠在欄杆上，整個人隱在陰影里。
從他這裡看下去，整個舞池盡收眼底。雖然此刻下面是一片黑，只有那束追光沒頭沒腦地亂轉，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溫棠。
他站在黑暗裡，搭在欄杆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今年怎麼肯來了？」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用的是俄語。
伊利亞沒有回頭。
尼古拉斯維奇不知道什麼時候上的樓，站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樓下一片漆黑，那束追光還在不知疲倦地掃來掃去。
「去年請你，你不是說人多，聞著就噁心嗎？」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試探。
伊利亞沒說話。
他看著那束光又一次掃過舞池中央，這次什麼也沒有照到。
尼古拉斯維奇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也不惱，只是看了看自己兒子的側臉，又看了看樓下那片黑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