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綺園二樓東側，推門進去，先聞到一股沉水香。
一整面牆是老榆木的博古架，格子上擺著汝窯天青釉的茶盞、竹絲淺雕的茶則、一尊半人高的明代銅鎏金觀音。
地上鋪著波斯手工毯，毯上是明式黃花梨桌椅，線條利落，不事雕琢。
角落還立著一塊太湖石，皺漏瘦透，石下一汪淺水，養著幾隻五顏六色的錦鯉。
季懷擎在主位上坐下，挽起袖口，以藍寶石袖扣固定。
「都坐吧。」
他掃兩人一眼，便取出汪大師親手製作的曲壺，以滾水淋壺身，里外燙透，再以茶則挑起一撮「松間雪」，干茶吳潤帶霜，落進壺裡脆響一聲。
季獻玉、季懷商分別落座，臉色還臭著。
拎著醫藥箱的女傭走進來，見兩人面色不虞，一時不敢上前。
「你先出去。」季懷擎朝女傭擺擺手，「在門口守著。」
「是。」
女傭如蒙大赦，立刻拎著醫藥箱退下了。
季懷擎抬起手高沖，水線細而直，衝進壺口，浮起一層白沫。
他拿壺蓋，沿口輕輕一刮，沫子盡去，壺蓋壓上靜置。
整個過程優雅而完美。
可惜，沒有人欣賞。
季獻玉更是諷刺：「裝什麼附庸風雅？」
他在國外長大，喝慣了冰美式，對這種苦嘰嘰的茶水沒有絲毫興趣。
「把我引到這兒，有什麼廢話快說！」
「我忙得很，沒時間在這兒看你茶藝表演！」
他蹺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敲擊在扶手上。
——馮小螢就在綺園。他現在只想把人抱在懷裡，找個地兒藏起來。
想到剛剛她護著季懷商的樣子，他心裡就有火在燒，哪裡還有耐心在這裡空耗？
季懷擎笑了笑，穩穩將茶湯倒入公道杯內，三個杯子裡濃淡分毫不差，雪松味瞬時在茶室飄散。
「小叔，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
「我只知道趁熱打鐵。」季獻玉冷冷看他，「行了，別來說教我，你們也配？」
他年紀小，輩分大，哪怕兩兄弟比他大六歲，在他面前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小叔」。
季懷擎垂著眼，不慌不忙地擦拭著壺身上的水漬：「小叔要是總拿輩分壓人，那就沒得聊了。」
「愛聊不聊！當我稀罕！」季獻玉煩躁地抓抓頭髮，嘴角的傷口扯開，他舔了舔，疼痛讓他清醒幾分，「有屁快放！」
季懷擎依舊淡然，將茶水一杯一杯推到兩人面前：「先喝茶。」
季獻玉冷著臉，沒有喝。
季懷商端起茶杯喝了，還夸一句：「好茶。」
大概茶水真的有凝神靜氣的效果。
季懷商看向季獻玉時，心平氣和，連態度都誠懇了不少。
只說出的話，就很刺激人了。
「小叔，我跟小螢是真心相愛的。」
「我們本來就是夫妻，她也不喜歡你。」
「是嗎？」季獻玉冷笑一聲，睨著眼看他，一語誅人心，「她在我床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你逼的！
季懷商猛地攥緊手中的茶杯，差點捏碎了。
對於季獻玉跟馮小螢的糾纏，他一直忽略，假裝不那麼在意，可想到面前男人曾和她翻雲覆雨，他心上依舊像扎了密密麻麻的刺。
季獻玉見他臉色難看，就知道自己戳准了。
他慢悠悠笑起來，惡劣又張狂：「好侄子，我可是她第一個男人。」
「你明白什麼叫第一個嗎？」
「她就像一張純白的紙，由著我塗抹顏色。」
然後，在我身下快活、綻放。
後面這一句，他忍住沒說。
關乎隱私，說出去太沒品了。
「季懷商，你死心吧。」
「一步遲，步步遲。」
季獻玉說到這裡，露出一抹穩操勝券的笑。
季懷商笑不出來，一顆心痛得滴血。
只能一再說：「她不喜歡你。她不喜歡你。」
像是在回擊他，又像是自我安慰。
茶室內，雪松香的氣息繚繞在三人身邊，卻壓不下瀰漫的硝煙氣息。
季獻玉仔細瞧著季懷商的臉色，看他身體緊繃，齒尖咬得咯吱作響，笑得更加猖狂：「那又如何？我喜歡她，這就夠了。季懷商，我告訴你，我這人做事，最討厭半途而廢，斷然沒有她不喜歡我，我就放棄的道理。」
「別說她不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
他下頜抬起，氣焰囂張，「就算是，我看上了，也是我的！」
季懷商聽得胸口劇烈起伏，不得不閉上眼深呼吸，才能把胸口那團濁氣壓下去。
再睜眼時，他聲音壓抑的厲害：「小叔要怎樣，才能放過她？」
季獻玉聽他這麼問，身體放鬆，笑意更甚：「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
「五千萬？八千萬？一個億？」
「季懷商，你開個價吧！」
季獻玉眼神輕蔑，仿佛季懷商是個給點錢就能打發的乞丐。
「她不是物件。」季懷商咬牙切齒，艱難擠出幾個字，「她是人。」
「我當然知道她是人。」季獻玉點點頭，還挺認同，「既然是人，那就更有價值了。」
他身子往前湊，目光掃過季懷商的臉，笑得惡劣：「所以，你能出多少錢？嗯？」
「跟我比錢，你敢嗎？」
他生來富貴，父親是深市首富，母親身價不菲，連繼父也給他錢財、股份，他又極善投資，錢生錢，利滾利，積累的財富根本不是季懷商能比的。
他確實有瞧不起季懷商的龐大資本。
「連領證都要偷偷摸摸的慫貨！」
他鄙夷一笑，再次殺人誅心。
季懷商被他殺的千瘡百孔，右手拳頭緊握，指甲陷進掌心的傷口裡。
半晌，他才擠出一句話：「她不是愛錢的人。」
季獻玉坐直身體，雙手一攤，狀似無奈又遺憾地嘆息：「那真可惜。」
如果馮小螢愛錢就好了。
他有好多好多的錢，可以擁有她很多很多的愛。
可馮小螢真愛錢，他還會喜歡她嗎？
弱者慕強，強者慕真。
他這種生來就在滔天慾海里沉浮的人，見了太多虛情假意了。
「我是比不得有錢有勢，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身邊也有很多危險？」
季懷商提醒他前幾天遇險的事：「小螢跟你在一起，不安全。」
「你跟Koch（科赫）家族有牽扯，背景複雜，遍布仇家，只會給她帶來不幸。」
「你要是真心喜歡她，就別連累她。」
這一番話，還真暫時把季獻玉壓住了。
茶室里又安靜下來。
季懷擎沒有被他們的對話打擾到，就悠然自在地品茶。
很快喝完一杯。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輕抿一口，餘光瞧著季獻玉。
季獻玉沉寂了幾秒，忽然笑了，眼神邪肆，姿態輕慢：「那又怎樣？」
「我沒那麼偉大，不會為了某種可能發生的風險，就犧牲自己的利益與幸福。」
他終於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口茶，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流下，讓他緊緊皺起了眉。
自討苦吃這種事，他可不願意做。
「人生苦短，我只管自己快活。」
「再說，不見得她離開我，就能一輩子無災無難。」
「至少跟了我，我會盡最大可能保護她。」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季懷商：「你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嗎？」
「我聽說最偉大的愛就是放手，讓她去過更好的生活。
「所以，你要是真愛她，等我們在一起了，也可以出點力，比如，花錢雇些保鏢保護我們。」